清明过后的第三天,宁江古城迎来了春季文保复检的最后一个环节。
老宅中轴线最深处的宗祠,在闭门修缮了近两年后,终于迎来了全部工程的最终核验。
上午九点,厚重高大的两扇黑漆生铁大门全部敞开。
天井里没有游人,也没有媒体的闪光灯。国家文物局、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三位资深古建评审专家,手里拿着测厚仪和红外探伤仪,正围着大殿四周的梁架做最后的复核记录。
陆秉坤陪着退了休的前任市文化局老局长坐在偏厅喝茶,两鬓斑白的老人神情闲适,捧着紫砂壶,时不时低声闲聊两句现在的茶市行情。曾经剑拔弩张的家族危机、商海惨烈的对赌协议,如今在时光的淘洗下,都成了茶盏里泛黄的沉渣。
大殿正中央,闻弦与陆时衍并排站着。
闻弦手里拿着一本泛着墨香的《宁江陆氏宗祠木构加固全过程实录白皮书》,厚达三百余页,每一张剖面图、每一道应力计算公式,右下角都工工整整签着“闻弦”两个字。
专家组组长收起仪器,摘下老花镜,笑着走到两人面前,郑重地伸出手:“闻总工,陆总,恭喜。这是我们在长三角见过的,把‘最小干预’与现代加固技术结合得最完美的一处清代徽派祠堂。”
老专家拍了拍手里的报告:“所有的钢拉杆全做成了隐蔽式可拆卸节点,新替换的木构件与原样尺寸误差控制在一点五毫米以内。老祖宗的骨架留住了,现代公共利用的荷载也达标了。满分交付!”
时衍伸手同专家相握:“辛苦各位老师。”
闻弦也微笑着颔首致谢。
送走专家组后,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高大的门洞里斜斜地泼洒进来,将前厅平整如镜的青砖地面照得一片通明。空气中漂浮着极细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起伏,像是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
大殿正上方,那面在百年前由两江总督题写的“敦睦堂”黑底泥金大匾,重新被端端正正地挂回了主梁下方。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没有任何尘垢。
闻弦仰着头,看着正殿东次间上方的那块新雀替。
它静静地嵌在金丝楠木立柱与下平檩之间,木纹清晰细腻,表面的缠枝纹舒卷自如。在它下方,不再有摇摇欲坠的千斤顶,不再有密密麻麻的钢管脚手架。它以一种极其沉静、极其坚固的姿态,稳稳地托着上方那根重达数吨的粗大屋梁。
“它还是在那里。”闻弦轻声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丝微弱的共鸣。
时衍侧过头看他。
阳光勾勒出闻弦白皙清秀的侧脸线条,眉骨平直,眼睫微敛。三十岁了,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风霜的戾气,反而将当年那个在福利院墙根下用树枝画房子的孤儿,打磨成了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
“是,它还在那里。”时衍抬手,揽住了闻弦单薄却坚韧的肩膀,“但它不再是谁的附属了。”
闻弦转过头看他。
“十七年前刻字的时候,我们以为木头是唯一的依靠;六年前逼你走的时候,家族以为它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边角料。”时衍凝视着头顶那块崭新的木雕,声音沉稳有力,“现在,它不是为了奉献给谁而存在的。它是这栋房子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自己的受力体系,有自己的抗震极限。”
时衍顿了顿,手指在闻弦肩头收拢,低声道:
“它有自己的名字。”
百年的老雀替没有名字,它只是封建营造法式里一道冰冷的代号,是主子与仆从规矩下的衍生品;
但闻弦有自己的名字。
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从福利院的泥坑里走出来,跨过重重门槛,远渡重洋,最后以总结构工程师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回了这里。他不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再背负任何赎买与恩情的重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