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疯。”窦账房从抽屉取出一张契纸,“老爷今早叫我认下九船粮的全部罪责,答应给我儿子五十两安家银。夫人下午又来,说只给四十两,但能保我不死。两位东家替我安排得很周到。”
婆子道:“夫人说的四十两可以再商议。”
“不商议了。”
窦账房把一张交证约书推向沈峥。上头是陆昭先前托人送来的,写明交账后可能被周家报复、县衙可能传讯、家人可暂住何处。最后一栏,是“本人情愿”。
他已经按了手印。
“我替周家做过假账。”窦账房道,“也曾告诉自己,不过是按东家吩咐写几个字。可九条船的人要替这些字坐牢,城西的人差点为这些字饿死。我老了,不能再把每笔罪都写在别人名下。”
沈峥没有立即拿账,只问:“你家人呢?”
“今夜去了谭记后院。谭掌柜答应收留三日。”
“你想清楚了?”
沈峥掌根轻轻抵住腰侧,站姿仍旧坦荡。
“想了二十三年,够久。”
沈峥这才收下蓝账。陆昭收黄账,分别封进两个防水袋。两册不走同一路,以免同时被夺。
瘦管事脸色变了又变,突然扑向油灯。周夫人的护院却先一步按住他。
“你做什么?”
“毁账!”
脚步在窄处骤然一错,喊声紧跟着越过人群。
“黄账里有夫人的嫁妆,你敢烧?”
婆子也急道:“蓝账烧便烧,黄账不能碰!”
两边再次争起来。
窦账房看着他们,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我做了两份抄本。”
争吵戛然而止。
“一份给县衙,一份托郭平送往府城。你们现在烧,是替我暖屋。”
陆昭看向老人:“你早有准备?”
“跟着周家二十三年,总会学会一件事。”窦账房吹灭油灯,“谁也别只留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