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她点点头,“走之前我就想,我他妈这辈子再也不当谁的耗材了。工资没多少,还把自己搭进去。不如去外面走走,看看我是不是真像他说的,离了公司就活不了。”
我放下打磨条,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颜色。很清亮的蓝,像山里的湖水,又像台风过境后第一片晴空。蓝得透透的,看得久了,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轻了一点。
“这瓶叫‘山青’。”
“山青?”她念了一遍,忽然就笑了,“这名字好。我那半个月在大理,天天看苍山。就是这个颜色。”
我开始上色。蓝色在甲面上铺开,一层,两层,颜色越来越透。沈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稳了很多。
“你以前在公司,是不是觉得我挺冷的?”她忽然问。
“有点。”我实话实说,“你总是一个人,吃饭也快,走路也快。我那时候觉得,你不太需要别人。”
“不是不需要。”她摇头,“是不敢。公司那个地方,你稍微对谁好一点,第二天你的私事就传得满楼都是。我吃过亏,后来就学会了。谁也不得罪,谁也别太近。时间一长,大家都说我性格冷。我也认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冷,是因为我太热了。热到一靠近别人,就控制不住地想给。后来我怕了,就干脆装冷。”
我给她上了封层,放进光疗灯里照。蓝光打在她手上,她慢慢说:“你走之后,我挺后悔的。你其实是我们那批人里,活得最真的一个。我们都不敢跟你走太近,你知道吗?因为我们觉得,你迟早会离开。你跟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光。”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自己都没发现吧。那时候你虽然也累,也丧,但你身上有股劲儿。好像你知道自己不该待在那里。我们都在往下沉,你在往上浮。”
我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可没你说的那么清醒。”
“我知道。”她也笑,“但我就是看见了。可能你自己没发现。你剃了头以后,我刷到你的视频。我就觉得,这个女人真牛。她把我们都拉黑了,然后去当了老板。”
我忍不住笑出来:“什么视频啊,我都没发过。”
“哎,反正有人拍了你。你自己不知道。”她摆摆手,“总之我挺为你高兴的。你让我觉得,我也不是非得按那个活法活。”
光疗灯“滴”地响了。我把她的手拿出来,十片蓝色指甲像刚浸过泉水的石头,清清凉凉的,泛着光。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真好看。我要去纹个身,就在手腕上。纹一座山,下面写两个字:山青。”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好多,像把积了很久的灰尘拍掉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小鱼,我这次来,没别的。就是来谢谢你。你当初在公司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摇头。
“那天下小雨,你递了我把伞。我说不用了,我打车。你说:‘拿着吧,以后记得还。’”她笑了一下,“那把伞我留到现在。就在我包里。这次路过,顺便把它还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折叠伞,放在我工作台旁。伞骨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一直很爱惜。
“谢了。”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转身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两声,然后静下来。
我低头,把伞轻轻收进柜子里。然后继续写今天的命理笔记。翻到沈露那一页,我停了很久,写下一句话:“伤官从来不是伤人,是太想说话,又怕没人听。给她一点回应,她就不会再冷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