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是我进门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眼角细纹皱起来,忽然就显得没那么累了。
“我婆婆上周做了一件事。”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什么秘密,“我儿子十岁生日,我提前订了蛋糕,是他最喜欢的草莓味。她那天下午悄悄买了一个更大的,在我没回家之前就切了,让孙子吹了蜡烛。我晚上加班回来,看到桌子上只剩半个蛋糕,奶油都化了。我儿子跑过来跟我说,奶奶说妈妈太忙了,她先帮我过。”
“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他说,不就一个蛋糕吗?谁切不是切。”她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红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从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放在她手边。然后拿起那瓶“金印”,开始给她上第二层。金色在甲面上铺开,细闪在光线下轻轻流动,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铠甲。
“你看到这款颜色了吗?”我把光疗灯打开,让她把手放进去,“它叫金印。金是你的财,印是你的底气。你命格里最缺的就是印——被人认可,被人接住,被人说一句‘你做得很好’。你一直在付出,把这个家当成你的事业,可他们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这款指甲不是做给你老公看的,也不是做给你婆婆看的。是做给你自己看的——你的价值,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盖章。而且女性一定要有自己的经济话语权,一定要想办法出来工作,见识更多的可能性。”
温岚盯着自己的手,没说话。光疗灯照着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以前是学钢琴的。结婚以后就没弹了。我老公说吵,后来有了孩子,更没时间了。去年我们小区有人搬家,送我一台旧钢琴。我晚上等孩子睡了,会偷偷练一会儿。有天我婆婆听见了,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有这时间不如把家里的碗洗了。”
“你弹的是什么?”
“肖邦。”她顿了顿,“《夜曲》。弹得很烂,手指都僵了。”
“你手指不僵。”我把封层照干,拿起她的手在光线下端详,“你只是太久没有为自己做一件事了。从明天开始去跟朋友约一个下午茶吧,把所有的不愉快一吐为快。”
温岚忽然就不说话了。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放在光疗灯下,安静地等着。照干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十片金色指甲,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看。”
“你说什么?”
“我说,好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我好久没说这个词了。好看。”
“以后叹气也往上叹吧,不要向下。”我看着她,轻轻说,“手心向上,膝盖会向下。当物质缺失的时候,灵魂要站起来,这叫自强不息。当物质富裕的时候,灵魂要低下来,这叫厚德载物。”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钱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包里装着一本乐谱。
“温姐。”
“嗯?”
“下回你来,把乐谱带上。我想听。”
她没回答,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墙上的命理笔记。
“小鱼,你说得对。我不需要他们盖章。”她举起自己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对着我看。十片金色的指甲在光下闪闪发光,像十枚小小的印章。
“我自己盖。”
风铃又响了。她走出去,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很多。我低头继续写今天的命理笔记。在温岚的八字旁边,我写下一句话:“财星破印,不是让你不再付出。是让你明白,你的善良,需要带着刀。”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顾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去他店里尝尝新菜。我回他:今天累了,改天。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继续整理今天的工作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温岚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那里还留着一点点余温,像被阳光晒过的沙。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