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冲他眨了眨眼睛:“那就靠你捞我。”
经这一说,应渊反而起了些玩闹的心思,向他靠了靠:“那我要不在呢?”
答话的声音又是软软的:“你不在,这晚霞又有什么意思呢?”
应渊突然觉得眼里像是又进了盐湖的水,反常地睁大了眼睛,忍下那酸意才开了口:“那今后——”
“今后太远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与他在这湖水中小幅地沉浮,“日日都想着今后,反而忘了当下。”
“当下?”
当下这乱世,又有什么可想的?退无可退,最后被逼入了这禁墙之中,眼巴巴地等着黄河封冻,再灰溜溜地逃回陕西?
“想着当下。败了就败了,再苦,也只得受着。若赢了,哪怕只是空城一座……也是赢了。”
应渊垂眼:“但求……无愧于心。”
“兴武会怎样,湖广会怎样,今后这大明会怎样,我们就算想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便不去想了。”
说话间应渊又想起过去的誓言,心中生起了新的感慨:“就算无一人在守,该守的,也要去守。”
“不过是为了……”话音伴着一阵细碎的水声响起,待应渊回过神时李莲花已直起了身子,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吻他:“无愧于心。”
“嘴上喊着‘我自无愧于心’,噱头做得十足……”齐焱踏进了南京诏狱,“怎么被捉拿归案的时候也不挣扎个两下。”
阴湿的寒风伴着来客渗进了骨子里,谢淮安禁不住紧了紧破袄,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前头那句你怎么丢了?‘滔天民意岂能视之不理’,这才是重点。”
“是,那唐王是顺应民意的侠肝义胆。而我,不过是皇座上的独夫民贼。”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都得看看手中占着多少地。眼下多尔衮高烧不退,说不定陛下不久就能占全了大明十三省,那自然是王不是寇了。”
多尔衮这个月才坠马,谢淮安就知道了?齐焱一脸狐疑:“……你倒是消息灵通。”
谢淮安继续老神在在:“毕竟得罪的人多了,都托关系找机会来吐我口唾沫呢。”
齐焱听得差点背过气去:“谢淮安!没了我,还有谁来捞你?”
“陛下向来是讲道理的人。”谢淮安却不为所动,“若没那民意,臣也不敢请陛下屈尊来这阴湿之地。”
齐焱虽仍是火气未消,眉间倒是舒缓了些:“确实。就算没了唐王,你在湖广也是个地头蛇。调粮这种小事,还得这么迂回?”
“陛下的钦差派了一茬茬,臣心中还是甚为害怕的。”谢淮安很是夸张地环顾四周,“此处虽是牢狱,可若隔墙有耳,明日或许又是一沓沓弹劾微臣挑起民意的折子了。”
齐焱向来讨厌那能埋人的废话,这话自是戳到了痛处,让他也没了再去兜圈子的心思,径直走进牢房踢了踢谢淮安:“起来。”
谢淮安立时就躲:“怎么?”
“给你个新差事。”
“什么差事?”
“首辅权位太模糊,朕想立个相,正好缺一人。”
谢淮安这会儿倒是真的被噎了一下,半天没缓过气来。
齐焱见状心中立时舒坦至极,忙转身欲走出牢门,以掩面上得意:“你说我给了你无上的权力,你又能给我什么?”
然而刚一迈步,却被人硬生生拽住了衣袖。
“那我还你自在。”谢淮安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钱塘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了齐焱的袖子,“给你一个不用与人勾心斗角的朝廷。”
兴武五年十二月九日,黄河封冻。
唐王军自禁墙突围后一路急速行军,待他们终于踏上蒲津渡厚厚的冰层时,身后却没有一兵一卒追来。
他们满怀疑惑地缓缓折回,却见晋南的清军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片片空空的赤地。
半个月后,行军的队伍遇上了归来的晋商,零碎的闲聊传到了李莲花耳中,便只剩下了短短的一句:
多尔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