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听说前些日子东都下了好大的雪,屋子上的瓦啊,街上的路啊,全都是雪,白茫茫的。走在路上要是不打伞,没隔会儿,头发就要白了。”
“雪大天也冷,不知道我那远行的儿有没有换上厚棉衣,这么冷的天……江姑娘,要不进去吧,我看这儿要起风了,待会别吹坏了你。”
眼下不过是初秋时候,天气尚闷热,行人们大都数都是着秋衣,但江怀璧坐在轮椅中,早已经裹上了冬日里的狐裘。
江东璧时常过来,但毕竟不是每日都来,不能做到面面俱全,事无遗漏,因此他不在的时候会请邻家的阿婆过来帮忙熬个药,陪江怀璧说说话。
江怀璧鲜少与人接触,阿婆每回来她都听阿婆说话听得津津有味,就连药也不觉得苦了。她小时候就常常听人说起过雪,但从未见过,只因自己身子不好,江东璧故此只将她安置了在温和的南方:“阿婆,雪是怎样的?”
阿婆掐着小拇指盖给她看:“大雪差不多就这么大,小团小团的落下来,轻飘飘的,比雨下得要慢很多。”
正说着,江东璧一手拎着一只兔子,一手勾了好几大包药进门:“阿婆与怀妹在说些什么?”
江怀璧没想到他提前来了,神色不由得有些惊喜:“哥哥!”
“路过集市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兔子,于是买了一只来给你玩。”江东璧把手中的兔子递给了江怀璧,他接过了阿婆正要往灶中放的柴,“我来吧,这几日谢谢阿婆了。”
阿婆便回去了。
“哥哥,姑苏会下雪吗?”江怀璧将兔子搂在了怀中,兔毛与狐裘混为一色,她的白发亦柔和地混入了其中,最为鲜艳的是她的眼眸,黑得好似披云藏雾的湖面泛泛而来的乌蓬,荡开了一砚墨。
火炉中熬着药,江东璧往灶炉中添了把柴:“会的,姑苏下雪的时候很美。”
江怀璧垂下了眼,问道:“我能看到吗?”
江东壁掀起眼帘望了眼天色,灰蔼蔼的天中滚着重重的云,姑苏的雪向来来得迟,要延至将近春日里才姗姗来迟,而今不过初秋,离落雪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伸手揉了揉江怀璧的脑袋:“你想看雪吗?”
江怀璧柔声答道:“想。”
她自幼乖巧,极少有渴求的东西,唯独对落雪一事有些盼望。但就连她自己也明白,自己未必等得到那一日。
江东璧的眼神黯了些许,怀妹已有十五岁了,当年的郎中说她活不过十五岁,十五岁之后她愈发得孱弱,竟不知会在哪一日离开。江东璧不忍驳了她的意,他忽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你想看的话,我带你去北方看雪。但是路上会很累,你还想去吗?”
江怀璧的眼睛明亮了起来,她依旧答道:“想的。”
于是江东璧为了此次出行准备了约莫有七天,他带足了药材与炭火,临行前一日去了趟孤岫山。
他上山的时候石不是正从山上下来,两人在狭路上相逢,石不是只当他是寻常上山求愿的人,并未做多留意。但江东璧认出了石不是,他虽然无名无号,却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他与石不是颔首相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在孤岫山他与曲湄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回棋,鸦山放下了《连山易》,转而伏在了桌案上,没多久她昏昏入睡。江东璧持黑子困住了曲湄的一角白子,温温和笑了起来:“居士今日是怎么了?难得与我下回棋,心思竟不在此。”
曲湄面色如雪,眉眼冷冽,额间的翠钿揽住了冷光,将她衬得更淡薄:“抱歉。”
“居士眼中未曾有我,何须抱歉?”江东璧拾起了曲湄被吃的白子。“倒是我还要再叨扰一下。”
“江湖常言居士非我俗世中人,想来这凡尘中众人在居士眼中都是一样的,不过尔尔。即是如此,居士眼中为何容下了个梁先行,而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话至此,曲湄仍面色不改,落下了白子:“你心知肚明。”
江东璧笑道:“是我心知肚明,还是居士不敢言说?居士对情爱唯恐避之不及,必定又要说我胡搅蛮缠了,但居士为何不想一想,我上山而来,求的是什么?”
“我求的不过是,人间的一个曲湄。”
曲湄终于有了些怒气,她拂袖离去,惊醒了昏睡中的鸦山。
江东璧脸上的笑在下山的时候彻底敛了起来,他把玩着手中被磕得缺了一个角的玉佩,神色晦暗难言。
次日晨光微熹,江东璧带着江怀璧奔赴北方。路途遥远,时节也愈发得冷,江怀璧昏睡的时候开始变得绵长,渐渐长过了一整个夜。
路程中江东璧避开了行人,唯有风霜与他作伴。
这一年秋末最后一日,江怀璧抵达了京都,但初冬是没有雪的。
江怀璧在京都住了下来,约莫住了小半个月,京都已经落完了所有的秋霜。冬来得骤然,檐下早已经没有了鸟雀,檐角的花草随着江怀璧的生机一起枯黄。唯有院中那一树梅愈发得抖擞,竟在冬意里结出了小小的花苞。
江怀璧孱弱的身子已经经不起更肃杀的冬意,她行动的范围渐渐缩减至了屋内。屋内燃着银灰炭供暖,也开着窗通风,窗柩上再没有雀落下,整个家里唯一的生机只剩那一树梅。她好几次都看着窗外失了神,就连江东璧也不知道她到底再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