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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责(第1页)

建元十六年,深秋。

沈萧珩入府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每日卯时起床,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去正厅请安;学会了见人低头、问好、退步出门;学会了用筷子而不是用手抓饭,学会了细嚼慢咽而不是往嘴里猛塞。

最难学会的,是规矩。

福全教了他三天,才让他记住进正厅要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其实先迈哪只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稳,不能慌,不能跌跌撞撞地闯进去——可他每次见了父亲都像老鼠见了猫,慌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沈萧珩练了很多遍,练到腿都酸得快站不住了,才终于不再在同一条门槛上绊倒。

他还学会了识字。识字先生姓严,名怀瑾,是前刑部尚书,也是沈之砚的老师,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据说他手段果决狠辣,朝堂上下人人都惧他三分,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个顶个的人物。沈之砚登上首辅之位的手段就是他教出来的,很敬重他,所以把他请来教沈萧珩。一方面,沈之砚觉得既然收了义子,那就是沈家的人,不能不好好教;另一方面,沈之砚早年受尽了至亲折磨背叛的痛苦,心里就滋生了一种“离经叛道”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己既然收了沈萧珩为义子,就该负起做父亲的责任好好教导他,不管是不是亲生的。

在沈之砚的授意下,严怀瑾得知了沈萧珩的过往,也知晓了他自卑敏感的性格,所以难得地收敛了些许自己的暴脾气,慢慢教给沈萧珩。他教得慢,沈萧珩学得也慢,一天二十个字,他常常只能记住一半。严怀瑾忍住了没打他,只是在他背不出来的时候叹一口气。可那声叹气对敏感的沈萧珩来说比打还难受,他每次听见这样的叹气声,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今日是严怀瑾休沐的日子,没有课。沈萧珩本该在屋里温书,可他坐不住——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勾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从不知道桂花是什么味道。那时候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下一顿该去哪里找才不至于饿死。如今有了屋子住,有了饭食吃,有了衣裳穿,他反倒觉得这桂花香比什么都新鲜。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偷偷溜出了屋子。

他没敢走远,就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站着。树很高,金灿灿的花缀满枝头,他踮起脚也够不着。他便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他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发现低处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簇花,便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花瓣,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身子一歪——

“啪!”

花盆碎了。

那是一只青瓷花盆,就摆在桂花树根旁边,里面种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沈萧珩一跤跌上去,膝盖磕在花盆沿上,花盆应声裂成几瓣,泥土溅了一地,那株小草连根带土地翻了出来,歪歪斜斜地倒在碎瓷片里。

沈萧珩吓傻了。

他趴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可那疼远没有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他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瓷片,看着那株歪倒的小草,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飞快地爬起来,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碎瓷片往一起拼。拼不起来,碎得太厉害了,几片大的还能对上,小的碎渣却怎么也拼不回去。他又去捧那株小草,想把土拢回去,把草种回去,可他的手太小,土从指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

他蹲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

“怎么办……”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跑。跑回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又不敢——父亲说了,不许撒谎,不许隐瞒。那天父亲说“有罚”的时候,不怒自威,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蹲在碎瓷片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公子?”福全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公子,您在那儿做什么?”

沈萧珩浑身一僵,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把碎瓷片往身后踢。可地上太乱了,踢也踢不干净,几片碎瓷反而被他踢到了福全面前。

福全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狼藉。他看了看碎花盆,又看了看沈萧珩那张煞白的小脸,什么都明白了。

“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大人不是让您在屋里温书吗?”

沈萧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福全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公子,这花盆是大人书房里搬出来的,养了好些年了。您弄碎了,得跟大人说。”

沈萧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福全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桂花……”

“老奴知道。”福全把碎瓷片拢在一起,站起来,看着他,“可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大人问起来,不能说谎,记住了吗?”

沈萧珩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那您先回屋去,把衣裳换了。膝盖磕着了?走路看看。”

沈萧珩试着走了一步,膝盖确实疼,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怕。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换了衣裳,把沾了泥的那套叠好,放在榻边。然后他坐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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