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结束那天,十二中正式放了寒假。
于昕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十二月底的傍晚黑得早,致远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楼道里有学生拖着行李箱往下走,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告别和笑声。于昕没有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装了几本寒假作业和那本记了半年笔记的横格本。他从致远楼走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干在冬日灰紫色的暮色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被剪影定格了的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点开和江泊淮的对话框。今天最后一科考完,江泊淮比他早交卷,现在应该已经走了。于昕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寒假快乐"发了过去,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比平时多一些,挤满了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于昕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不断后退——那些他每天早上经过的面馆、文具店、便利店,在冬日的傍晚亮起各自的招牌灯,暖黄的、白亮的、红彤彤的,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他眼前滑过去。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混在引擎的轰鸣和乘客的交谈声里听不太真切。
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冷风灌进领口里冻得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围巾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把楼梯台阶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背景笑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于昕转动钥匙推开门。客厅的灯光和暖气一起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在玄关换了鞋,把书包放下来靠墙放好。于檄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袋薯片,膝盖上摊着一个平板电脑,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大概只是开着当背景音。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于昕一眼,嘴里还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妈呢?"于昕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下楼倒垃圾了。"于檄把薯片袋子朝他那边递了递,于昕伸手拿了一片塞进嘴里,黄瓜味的,带着一点点清凉的、不太真实的蔬菜气息。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电视的光在于檄脸上明灭不定地变换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暖黄,把她嘴角沾着的薯片碎屑照得亮晶晶的。
于檄把平板电脑合上了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于昕。她那个表情于昕见过很多次——每次她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但又在犹豫怎么开口的时候,她的嘴角会微微往下撇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着,眼睛里会多一层比平时暗一些的光。
"哥,"于檄说,"我有话跟你说。"
于昕看着她。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正在放一段吵闹的片段,笑声和音效嗡嗡地响着,于檄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些,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低低的嘶嘶声和厨房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你说。"
于檄低下头用手指捻着薯片袋子的边缘,来回地折着又展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于昕,那层比平时暗一些的光还浮在她的眼睛里,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平的,不像在酝酿什么难过的事。
"我想跟你说,"于檄说,"我已经不喜欢江泊淮了。"
于昕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于檄,于檄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交汇着,电视屏幕上还在无声地播放着什么综艺画面,彩色的、闪烁的光在于檄的侧脸上不断变换着轮廓。
"什么时候的事?"于昕问。
于檄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慢慢的吧。上个月有一天我翻到以前夹在书里那个相框,就是那个学长的照片,"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我看着它觉得……那个人确实挺好的,可是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跟我没什么关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彻底消化了的事实,带着那种消化之后残余的、淡淡的平静。于昕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她垂下眼睛用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嘴角那个平直的弧度依然没有变化,不像在逞强,不像在伪装。
"我以前觉得他特别特别好,"于檄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好到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值得被喜欢。后来慢慢发现其实也不是,就是……我的生活里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学习啊朋友啊,还有我和同桌周末去看电影什么的。"她说到"同桌"的时候声音变得有点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很细微,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于昕看见了。
于昕没有追问"同桌"是谁。他只是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于檄的脑门,弹得很轻,于檄"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大大咧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和她以前提起江泊淮时那种带着忐忑和期待的笑都不一样,像一片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晴朗的天空。
"行了,"于昕站起来,"吃薯片都快吃饱了,妈回来看到又该说了。"
于檄"嘿嘿"笑着把薯片袋子卷起来扎好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平板电脑划拉着。于昕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低头刷屏幕的侧脸,电视的光在她脸上变换着颜色,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放松而自然的弧度。于昕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什么东西的位置终于彻底空了、轻了,像一个长久以来被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指尖有点麻,但那种麻意是温热的、回暖的。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泊淮还没有回那条"寒假快乐"。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个小小的白纸盒上——那个系着深蓝色缎带的盒子,里面那枚银色的小提琴胸针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浅灰色的绒布上。于昕伸手把盒子打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那枚胸针,银色的琴身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然后又合上了。
寒假的前几天过得平平淡淡的。于昕在家写作业、练琴练吉他练乐理、帮养母收拾屋子,于檄每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或者约了同学出去看电影,回来的时候嘴角总挂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于昕有一次在厨房帮养母剥蒜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于檄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养母笑笑:“曦曦也要有甜甜的恋爱了嘛”,于昕和她一起笑,没有再追问。
腊八那天养母熬了一大锅腊八粥,莲子红豆花生桂圆混在一起煮得软烂,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于昕端着粥碗坐在餐桌旁边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江泊淮发来的消息。前几天的"寒假快乐"他一直没有回,于昕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发过那条消息了,但屏幕上的新消息还是让他手指顿了一下。
"腊八快乐。"江泊淮说。
于昕看着那四个字,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他回了一个"你也是",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