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的眼睛,从看见那匹小红马开始,就黏上去了。
惜春最藏不住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脚步不自觉就往周霁薇那边偏了。奶嬷嬷拉了她一下,她回过神来跟上队伍,但走了几步又回头。探春比惜春稳重些,没有回头,但目光一直没有从那匹马上移开。她走在迎春旁边步子放慢了,像是在想什么——想那匹马有多高,想骑上去是什么感觉。迎春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路,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她从周霁薇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惜春几乎是倒着走的,脸朝着周霁薇的方向,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奶嬷嬷赶紧扶住她,小声说“四姑娘看着路”,惜春“哦”了一声转回去,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了。王熙凤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弯下腰对惜春说:“四妹妹想骑马?”惜春使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但不敢。王熙凤被她逗笑了,说一会儿让你周姐姐带你骑。惜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老太太们进了园子,在正厅里落了座。丫鬟们端上茶来,太太奶奶们互相让着、客气着,一圈见礼寒暄下来,少说也耗了一盏茶的功夫。史家老太太拉着贾母的手说她气色好,贾母说托你的福;王家太太问王夫人近日身子可好,王夫人说劳您挂念;东府尤氏过来给贾母请安,贾母拉着她说了几句话。礼数周周全全的,一样不落。长辈们说话,小辈们就只能站着等着。
三春和几个相熟的小姐妹站在偏厅里,迎春和史家的一个姑娘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是话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一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探春和王家的姑娘聊得热闹,从衣服料子聊到最近读的书,又聊到今儿园子里的花,话头一个接一个,热热闹闹的。惜春最小,跟在一群大姐姐后面插不上嘴,就东张西望探着脑袋看窗外的花,看天上的鸟,一会儿又问“林姐姐去哪了”。
丫头说林姑娘和周姑娘在外头呢,惜春又问周姐姐的马还在不在,丫头说在。惜春又问马吃了没有,丫头说吃了。惜春还要再问,探春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别问了。惜春瘪了瘪嘴,没有问了。
贾母往偏厅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几个女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说话,但目光都往窗外飘——飘向那片绿草地,飘向那几树桃花,飘向远处那片明晃晃的阳光。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瓷器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
贾母说话了。“几个孩子陪了我们这半天,也闷坏了。让她们自己玩去吧,别拘着。”
这话一出,几个女孩子的眼睛都亮了。惜春第一个忍不住,嘴角翘起来想笑又不敢笑。探春稳重些,先给贾母行了个礼说“老太太,那我们就出去了”,礼数一点儿不乱。贾母笑着摆摆手,说去吧去吧。
女孩们鱼贯而出,一出厅堂的门脚步就快了,从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惜春跑在最前面,裙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奶嬷嬷在后面追着喊“四姑娘慢点”,她哪里听得见。探春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但她拉住了迎春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迎春被她拉着没有挣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周霁薇站在园门口牵着马,黛玉站在她旁边。三春跑出来的时候惜春第一个冲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跑得红扑扑的。
“周姐姐周姐姐!能不能骑马!”
周霁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过来的探春和迎春,笑了。“能,一个一个来。四妹妹先。”她说着把惜春抱上马背,惜春坐在马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缰绳,紧张得肩膀都端起来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周霁薇牵着马慢慢走,走了几步惜春就不紧张了——她发现这匹马真的很温顺,走得稳稳的,一点都不颠。她开始东张西望看树、看花、看远处的小河。探春和迎春走在旁边,迎春偶尔抬头看一眼马背上的惜春嘴角带了点笑,探春走在周霁薇另一边,问她学骑马学了多久,周霁薇说半日。探春愣了一下说半日就学会了,周霁薇说有武功底子不一样。探春点了点头,目光在周霁薇那身武装上停了一瞬——窄袖、束腰、利利落落的,和府里那些只会绣花写字的姑娘不一样。
黛玉走在最后面,看着周霁薇牵着马走在阳光里,看着惜春在马背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探春和迎春跟在旁边有说有笑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那种“事情办妥了”的好,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身边的人都好好的,都在笑。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林姐姐!”惜春在马背上朝她招手,“你也来!马可乖了!”
黛玉笑了笑,摇了摇头。她不怕马,但她不想骑。她就想走着,走在这些人中间,听着她们的笑声,看着她们的背影。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水彩画。风吹过来,把周霁薇束发的玉簪吹得微微晃动,把惜春鹅黄色的裙角吹得飘起来,把探春大红色的箭袖吹得猎猎作响,把迎春藕荷色的衣带吹得缠在她自己的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远处传来老太太们的笑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几道墙,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近处是女孩们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石子丢进水里溅起的水花。两种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都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