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我妈。”
妈妈的脸僵了一下,那个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然后,那个笑更深了,深到嘴角撕裂了,深到脸颊裂开了,深到能看见里面的
“被你发现了。”她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再是温柔的、慈爱的女中音,而是一种沙哑的、粗糙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那声音里掺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蜂群振翅的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像蛇蜕皮一样脱落,一块一块的,从脸上开始,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皮肤下面的不是肌肉,不是骨骼,而是一种黑色的、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蠕动,在重组,在成形。
最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形东西。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一张巨大的、占据了整张脸的嘴。嘴里全是尖牙,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的。
那个怪婴,又长大了
它看着林越,发出笑声。那笑声很尖,很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鸣叫。可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满足的、得意的、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
林越转身就跑。
他跑向教学楼,跑进大厅,跑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追他。他一步两级地往上跑,膝盖磕在台阶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后,那东西在追。它的速度很快,不是跑,而是滑行,像一条蛇在地上滑动,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它的四条附肢在地上交替移动,速度快得像一只被惊动的蜘蛛。
林越跑上二楼,跑进一间教室——第一间,靠楼梯口的,冲进去,关上门,用桌椅顶住。他把讲台推过来,把课桌推过来,把椅子摞起来,堵在门后面。他的手在发抖,桌椅倒了好几次,才勉强堆起来。
外面,脚步声停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林越屏住呼吸,躲在讲台后面。讲台是木头的,很旧了,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他把身体缩在讲台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门。
门上传来刮擦声。
咯吱,咯吱。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划过,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留下一个声音,每一下都让门板微微颤动。
然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些黑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黏稠的,浓黑的,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上蔓延。那些液体不是流动的,是在生长的,像植物的根系,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分支,再分支,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织成一张网。
那液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很快就淹没了整个教室的地面。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一潭死水,铺满了每一寸地砖。桌椅的腿泡在液体里,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林越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黑色液体一点一点上升,漫过讲台的底座,漫过讲台的抽屉,漫过讲台的桌面,心跳得快要炸开。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往后退,一直退到讲台的边缘,再退一步就要掉进液体里了。
液体里,伸出无数只手。
黑色的手,从液体的表面伸出来,像从水面上伸出的水草。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尖锐,关节突出。它们在空中抓挠着,抓向他的脚,抓向他的腿,抓向他的身体。
林越拼命躲,他左闪右闪,跳来跳去,像在玩一场没有尽头的跳房子游戏。可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终于有一只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是冰凉的,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彻骨的、能冻住血液的凉。寒意从脚踝传来,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林越感觉自己像是被冻住了,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冻,膝盖冻住了,大腿冻住了,腰冻住了,胸口冻住了。他想动,可动不了;想喊,可喊不出。
更多的手抓上来,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臂。每一只手都是冰凉的,每一只手都带着那种彻骨的寒意。它们紧紧地攥着他,像铁箍一样,越攥越紧,越攥越紧。而被抓到的地方,一道道在林越身体上出现
他被那些手往下拉,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拉向黑色的液体。液体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了,马上要淹没他的头了。他能感觉到液体是冰冷的,黏稠的,像被冻住的沼泽。液体里有东西在动,在他的腿间游来游去,蹭着他的皮肤,凉飕飕的,滑溜溜的。太冷了,他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手里的木牌又亮了。
金光大盛——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金色,而是一种强烈的、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那光芒从木牌的纹路里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教室,照亮了每一寸黑暗。
那些手像被烫到一样,纷纷缩回液体里——不是慢慢地缩回去,而是猛地弹回去,像被弹簧拽回去的。有些手甚至被金光灼伤了,冒着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液体也开始退去,从门口流出去,从门缝底下挤出去,像退潮一样,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越跌坐在讲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上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那些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大地。有些裂纹已经很深了,深到能看见木头的内部结构。
还能用几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