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溅起一小圈清亮的波纹,转瞬就被血吞了。又一滴,又一滴。他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掉,砸得面前那摊血水起了一层细碎的小坑,像下了一场干净的雨落在脏污的地面上。
“……对不起。陈瑶,对不起。”
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透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刮出来的,带着气声,带着抖动。
他低头看她。她侧着脸躺在那儿,嘴唇灰白,眼睛还睁着一条缝,瞳孔散了,但方向朝着外面,她到死都看着家的方向。
他整个人弯下去,额头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到最后声音全哑了,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风灌进破窗。
黑暗里他还在那儿跪着,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和眼泪滴进血水里那细碎的、近乎听不见的声响
“……走……得走……”
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声。用手掌抹了一把脸,糊了满手的血和泪,湿淋淋的往裤子上蹭了一把。腿站不直,他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铁门挪。小腿肚在打颤,踩进血泊里,一个深一个浅。
好在刚才那一下没伤到腿,只是脱力后行走有些艰难。他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阵子,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啦啦的杂音。
一天没怎么吃饭喝水,胃里空得发酸,嘴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舌头蹭过上颚的时候扯得生疼。他把废墟课桌里的水杯抓过来,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拧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的涩味,可流进喉咙的时候像活水灌进了干裂的河床,他几乎是硬逼着自己吞下去的,灌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这点水根本不够。胃里还是空的,那阵饥饿不是咕咕叫的那种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部塌陷下去的空,像有个洞在胃壁上不停地扩大。他扶着墙站起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教室。课桌横七竖八地翻倒着,课本和卷子散了一地,有些被血浸透了,黏在地上揭不起来。
他在讲台旁边的抽屉里翻到了半包压缩饼干,包装袋被桌角压扁了,里面的饼干碎成了渣。他把包装袋撕开,捻起一把碎末塞进嘴里,干的,粉末状的,粘在上颚和舌头上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用力吞了一口,嗓子被刮得生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又喝了一口水,把那些粉末冲下去,然后靠在墙上,定了定神。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合过眼了,但是长时间的高压,让他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眼球在眼眶里发胀、发烫,眨一下就像砂纸磨过。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每一块都酸得发胀,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遍又一遍。脚踝还在疼,膝盖也疼,后背贴着墙壁的时候能感觉到脊椎的每一节都在嘎吱作响。他的手指在发抖,是一种长时间的、高强度消耗过后身体从内部发出的抖动,像一台过热到极限的机器,随时会散架。
他应该睡一会儿。哪怕只睡十分钟也好。
可他不敢。闭上眼就会看见陈瑶的脸,她侧着头躺在那儿,嘴唇灰白,眼睛还睁着,朝着门外的方向。他闭上眼还会听见周明的声音“林越,别跑,陪陪我。”
他闭上眼还会看见那个从班长嘴里爬出来的黑色东西,还会闻到血的味道、腐烂的味道、花香的味道、铁锈的味道。
他把木牌攥在手心里,贴住胸口。木牌是温热的,透过校服布料传进来,像一小团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跳。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缩在讲台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喉咙里那口气还在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得他眼眶又开始发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抖起来了。
“……别想了。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像在安抚一个已经快要碎掉的东西。可那些画面像刀片一样削着他的神经,陈瑶捂着肚子倒下去的样子,肠子从手指间滑出来的样子,她说“我想回家”时嗓子眼里漏气的声音。还有更早的,周明在走廊里转过身来笑的样子。
他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抖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他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手背上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几乎伸不直,但站住了。木牌在手里攥着,温热的,像一根线,牵着他,不让他彻底沉下去。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陈瑶的方向。她还在那儿,侧着脸,朝着门外的方向。那摊血已经不再扩散了,边缘干成了暗褐色,中间还是深红色的,像一小片正在凝固的湖。
“……陈瑶,对不起。”
声音哑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转过身,推开铁门,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在数他自己还剩多少步。
木牌在手心里烫着。那温度提醒他
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