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放下窗帘,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腿撞到了床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很短,只持续了一秒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地把声音摁了回去。
然后是第二声。更近一些,更尖一些,像玻璃被划破的声音。
第三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像一个老人在喊。
叫声此起彼伏,从城市的各个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尖锐,有的沉闷。每一声响起来,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很快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越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被子很厚,棉花填充的,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他的耳朵里,穿过棉花,穿过布料,穿过他的耳膜,一直钻进他的脑子里。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移动,速度太快了,快得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呜呜的声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沉重的,缓慢的,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动翅膀,又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远处运转。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而是同时停住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房间里很安静。
外面也很安静。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一快一慢的。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
天已经有点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那种白是干净的、新鲜的、活人的白,把城市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捞出来。
林越往楼下看。
小巷里空无一人。
那些站着的人,都不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有露水,凉凉的,沾在他的额头上。
他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早上七点,妈妈的声音把他叫醒。
“小越,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七点半了!”
林越睁开眼,阳光已经照满了房间。窗帘被拉开了——是妈妈拉开的,她总是这样,每天早上来叫他起床的时候顺便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光柱里有尘埃在飞舞,起起落落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个正常的早晨一样。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一场从九月十三号开始、一直没有醒来的噩梦。
可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那个灰白色的印子还在,拇指根部,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圆形的,边缘模糊。他用手摸了摸,不痛不痒的,可它就是在那儿,擦不掉,洗不掉,像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
他洗漱完,吃了早饭——白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和昨天一样——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路上小心,”妈妈在门口叮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雾,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来。”
林越点点头,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看四楼到五楼的转角——没有人。只有墙上那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还在,边角翘得更高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九月的阳光,不冷不热的,刚刚好。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从不知道哪棵树上飘过来。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那些站着的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跑而过,穿着运动服,戴着白色的遮阳帽,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洗脸,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抹着脸,看见林越走过来,喵了一声,跳上墙头跑了。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林越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不管怎样,生活还要继续。
他还要上学,还要高考,还要面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许今天会是正常的一天,也许那些站着的人不会再出现了,也许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正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