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朕时至今日,竟不知该恨谁。”恨先帝狠心拆散?那决绝背后,是倾尽余生的守护与成全。恨生父执念太深?他一生赤诚坦荡,从未有过半分过错。恨朝堂寒凉、世事无常?前尘既定,往事难追,终究无处释怀。温言默然良久,语声温柔而坚定:“谁都无需去恨。”新帝抬眸望他。“顾言之先生从未虚度此生。”温言目光恳切,字字入心,“他得先帝半生惦念,得陛下承其血脉、续其余魂。此生有念、有根、有嗣,已然足矣。”烛火轻颤,光影斑驳,映着肃穆灵位。沉寂许久,新帝轻启唇齿,嗓音轻渺如风,载满毕生遗憾。“太傅,先帝最后与朕说。”“他机关算尽,护顾氏后人,念先生半生。唯独想亲口对那人说的一声‘先生’,二十年可望不可即,至死未能如愿。”温言心弦骤紧,满室酸涩席卷周身。世人所见的沉静储君、从容太子,从不是天生心性无波。他只是过早背负秘辛,吞尽悲苦,独撑一路风雨。“陛下。”温言抬手,轻轻覆上新帝冰凉的手掌。灵堂寂寂,烛火长明。两道身影并肩长跪,交握的双手隐匿于素白灯火之间,无人窥见,无人惊扰。温言踏出灵堂时,天色微曦。连夜风雨初歇,宫道青石湿润,倒映着昏黄宫灯,光影错落。他缓步行于长廊,前尘旧事反复在心头翻涌。二十年前忍痛相离,半生遥遥惦念。一人郁结早逝,一人抱憾终生。一场不得已的成全,终成两代人的无尽遗憾。他驻足长廊,晨风携雨后凉意,拂动一身素白。良久伫立,心绪千结,终化作一声无声轻叹,抬步前行。数日之后,先帝大葬。皇陵肃穆,白幡漫天。新帝一身素丧,独立送葬队列之首,脊背挺拔,孤身扛起万里河山的苍凉与肃穆。温言立在文官队列之中,遥遥望着那道坚韧背影,心中了然。自此,世间再无东宫太子。再无人为他遮风挡雨,无人予他半生温柔,无人替他承载厚重遗憾。丧事落定,朝野安定。新帝正式登基,改元大赦,君临天下。金銮殿上,玄色龙袍威仪万千,十二旒冕垂落,遮去眉眼情绪,清冷庄重。阶下百官躬身朝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散朝后,百官依次退离。身后传来内侍轻唤:“温大人。”温言回头,是御前内侍阿九。“陛下召您御书房觐见。”温言随阿九入御书房。殿内陈设依旧,墨香袅袅,案前帝王垂眸批阅奏折,眉眼沉静,气度凛然,已是全然的九五之尊。闻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褪去朝堂帝王的疏离威仪,依旧是旧日的熟稔温和。“太傅。”“陛下。”新帝微微抬手,语气松弛:“照旧唤殿下即可,二十年旧习,不必改了。”温言微顿,轻声依从:“……殿下。”“过来。”新帝指尖轻点案上奏折,语气平和,“帮朕参详一二。”温言缓步上前,立于身侧垂眸阅折。场景依旧,姿态依旧,咫尺之间,早已物是人非。昔日他是储君,他是太傅,君臣相宜,朝夕相伴,一书案之隔,坦荡无虞。如今他是天下之主,他是殿内臣子,咫尺距离,却隔了万里江山、君臣尊卑,隔了一道此生无法逾越的天堑。“太傅。”“朕想追封一个人。”温言站在案前,等着。“顾言之,朕的生父。”新帝的声音很平,“朕想给他一个谥号。”温言没有立刻接话。追封必须有理由,一个能让朝臣闭嘴的理由。“殿下打算以什么名目?”新帝看着他。“顾言之是先帝潜邸旧臣,曾为东宫授读。先帝生前常念及此人,说他才德兼备,未能重用是一大憾事。朕承先帝遗志,追赐谥号,以彰先帝知人之明。”顾言之确实做过东宫授读,先帝也确实提过他。温言想了一会儿。“可行。”“谥号呢?”“文贞。”新帝说,“上等的谥字。”温言点头。“臣去拟旨。”“不急。”新帝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朕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朕想给个恩荫,选一两个顾家子弟入朝为官。”温言想了想。“顾家这些年式微了,年轻一辈里有没有读书的料子,臣去查一查。”“嗯。”新帝批了一行字,忽然停下来,“太傅。”“臣在。”“朕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这辈子,没有白活。”温言看着新帝的侧脸。烛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和白天朝堂上那个戴着冕旒的帝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