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九躬身退下。书房彻底寂静。太子靠在椅背,闭目静坐良久。脑海里反复回荡那日书房之中,温言轻声那句——「臣有话想对殿下说。」他不敢听。太怕了。怕听见他自我否定,怕听见他说逾矩知错,怕听见他亲口认输、从此彻底止步、退回君臣本分。所以他狠心打断,狠心推开。可他更怕——怕逼得太狠,真的把他逼走了。良久,太子睁开眼。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字条。「殿下,天冷了。」指尖轻轻拂过字迹。没有动静,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神色。他只是将字条贴近心口,安安静静坐了很久。末了,只低低吐出两个字。“再忍。”夜色沉落。温府灯火微亮。东宫烛火孤明。两处灯火,隔了半座京城,终究不相干。他做的,他都不知道。----------------------------------------新学生辞官的折子递上去之后,迟迟没有批复。温言每日还是需要照常去东宫上课,批复没下来,他还不能走。东宫来了个新学生。说是学生,其实是陪读。赵尚书家的幼子,叫赵砚,年十五,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见了谁都是先笑再说话。朝中大臣送子弟入东宫陪读,是常有的事。温言教了十年书,迎来送往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大多本分规矩,安安静静来,安安静静走。这个赵砚不一样。头一日进书房,旁人都规规矩矩站着,唯独他东张西望,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言身上。“您就是温太傅?”他凑过来,仰着脸看温言,“父亲说您教了太子殿下十年,学问极好。”温言点了点头。“赵公子。”“叫我阿砚就行。”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傅大人,您看起来好年轻。”温言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教书十年,还没哪个学生头一天来就夸他年轻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太子。太子低着头翻书,面无表情,像没听见。“入座吧。”温言说。赵砚应了一声,找了温言旁边的位置坐下。铺纸、摆笔、研墨,动作利落。摆好之后又抬起头,朝温言笑了笑。温言收回视线,翻开书卷。“今日讲《孟子》。”课上到一半,温言停下来喝水。赵砚立刻把自己桌上的茶盏推过来。“太傅大人,喝我的,还热着。”温言愣了一下。“不必——”“您那盏凉了。”赵砚说得自然极了,像伺候自家长辈似的。温言还没来得及拒绝,余光瞥见上首的太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赵公子自己喝。”温言放下茶盏,继续讲课。赵砚没有介意,笑嘻嘻地把茶盏收回去。课讲完了,学子们陆续退去。赵砚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到旁人都走了,才凑到温言跟前。“太傅大人,您明日还来讲课吗?”温言看着他。“讲课是每日的功课。”“那就好。”赵砚笑得心满意足,“那我明日还坐您旁边。”他说完高兴的跑了出去。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活力和这间沉闷的书房格格不入。太子还在上首坐着。温言转过身,对上行礼。“臣告退。”太子没有应声。温言抬起头,发现太子的目光落在门口——赵砚跑出去的方向。“殿下?”太子收回视线。“回去吧。”温言走出书房,经过回廊的时候,阿九迎面走来。他朝温言行了个礼,擦肩而过。阿九走进书房,太子还坐在原处。“殿下。”“那个赵砚,什么来路?”阿九知道太子问的是谁。“赵尚书家的幼子,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都外放了。赵尚书送他来陪读,说是让他在东宫长长见识。”“他倒是会挑位置。”阿九愣了一下,没太听明白。“殿下说什么?”太子没有回答。“下去吧。”太子坐在案前,思绪渐渐飘远,他想起赵砚把茶盏推给温言——距离那么近,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温言虽然不肯喝,却没有推开那孩子。他对自己学生的耐心,向来是好的。太子垂下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新来的那个,太黏你了。”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娄里。第二日,赵砚果然又坐到了温言旁边。他还带了一包点心,用油纸仔细包着,放在温言的桌角。“太傅大人,这是我家厨子做的桂花糕,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