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九有时需要在他看公文的时候跪着侍茶,他稍不顺意一盏热茶就会劈头盖脸地淋上来。
??
有一回事后沈九在迷糊之中叫了浮衡的名字。那时他可能是发烧了,也可能是被折腾得太久神智不清,蜷在榻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感觉洛冰河坐在榻边,手指探在他额头上凉凉的。他抓住那只手口齿不清地说:
??
"让浮衡……让我看看浮衡……"
他感受到洛冰河的手指顿住了。
?
然而下一秒,一捧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沈九被烫得猛地缩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洛冰河站在榻边手里攥着空茶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空白的、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可怕的、彻底空白的表情。
?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沈九,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
“你配吗?”然后冷笑了一下,“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下作的娘,你猜——他会高兴——还是愤怒,嗯?”
沈九被烫红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水珠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向里侧,背对着他。
但过了一天,他真的见到了浮衡。
魔宫里,沈九没有任何名分。
偶尔宫里有宴,洛冰河兴致来了便会让人送一套舞衣过来给沈九——缀着细碎的金片和珠玉,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
他要沈九穿着去宴上侍奉,端酒布菜,跪在那些来朝见他的魔将们脚边。
那天也是,沈九没有拒绝的权利。
??
他低着头做这一切,尽可能地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可洛冰河偏要让他更难堪,每一次都要在宴会快结束时当着众人的面强势又轻佻地把他抱在怀里喂酒和亲吻,全然不顾后宫里那么多双眼睛,不顾他会不会——被人盯上。
也是那一天,洛冰河后宫的女人围住了他。她们用鞋尖踢他的肋骨,扯他的头发,往他身上泼冷酒。沈九蜷在地上不躲也不还手,心想这也没什么,比水牢里好多了,至少这里亮堂,头顶有灯。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一个孩子从廊柱后走出来,玄色的窄袖衣袍,玉冠束发,眉眼柔和安静。他约莫七岁的年纪,身量还很小,神情却已经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他路过沈九身边时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沈九忽然认出了他。
??
浮衡。
??
他的浮衡。
??
那张长开了些的却依然与他如出一辙的眉眼。
?
浮衡在他面前停下了,微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他大概没有认出他。水牢里三年,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光,离开时也不满三岁。他不会记得他的阿娘长什么样子。他只是皱了皱眉,好像看到一个不太体面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
然后他越过沈九,走到御座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给洛冰河行了礼。
沈九看着他跪在那里,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修剪得过分妥帖的幼苗。他听着他用清朗的童声向洛冰河汇报功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裂开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银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发间掉落的,尖利冰冷。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女人倒在血泊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