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卫捷不是不怕,是已经怕过了头。他抬头看裴直元,犹豫片刻,问:“大人,我这些年在盐务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死了以后,能不能求太子……别动我那两个在族里的弟弟。”
“太子殿下从没想过动你家人。”裴直元说,“你走之后,该有的照应有。卫捷,我不是来给你收尸的。我是来给你留后路的。”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大约还能暖一暖人。可从裴直元嘴里出来,只让卫捷觉得更冷。
裴直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明日,会有人去找你。你照着这上头说的,把该交出来的都交出来。账本,盐引,底下人的名字。一样都不许少。”
他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朝裴直元弯了弯腰,转身出去。门外廊子里黑得很,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西里间那点烛火已经灭了。裴直元还站在原地,像被黑暗整个吞了进去。
卫捷打了个寒噤,快步离去。
要入冬了。现下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半明不灭,裴直元没直接回家,站在巷口某个屋檐下,影子投在青砖墙上。他没让人跟着,独自走到这处,风声偶尔卷来,打在墙头枯草上,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对面站着个人。
那人半个身子没在暗处,似乎在风里站了有阵子了,衣裳颜色很深,和夜色几乎混作一体。他低着头,像在等裴直元开口。
“沈府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动静?”裴直元问他,声音不高,刚好能递到对方耳里,再多一寸,就要被风吹散了。
“回先生,府里还稳着。三公子不大出院,事多是身边陈迟两个人在外头办。谢大夫来过两回,淮王府的人来过一次,坐得不久。”那人答得很快,像早把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过了几遍。
“淮王府来的是谁?”
“周季。走时脸色不很好,后来淮王殿下又亲自来了一回,聊的细事是沈公子前些日教淮王殿下在朝廷上那些动作,当时殿下说‘那就听你的’。”
裴直元没接话,他目光落在对方脚下那一小片湿亮的地上,想着那些事。赵宗冶亲自来了,还能压着脾气说“听你的”。沈罹之在他面前,永远有办法把火气熄下去。裴直元太知道那套了,沈罹之只需要轻描淡写说几句话,笑着抬抬眼,就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都蠢。
“陈迟这几日都去了哪儿?”他再问。
“出过两趟城,回得晚。我没什么机会跟太近,但他进过几家铺面,但出来时看着没买东西。”
“铺面。”裴直元慢慢重复,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摩挲,与沈罹之想事情时的样子八分像。他又仰起头,眼睛转了两圈,负在身后的手指蜷缩又松开。陈迟不是会白跑的人,他若进过那些铺面,那盐务司外头最边上的线,沈府的人已经碰着了。
沈罹之嘴上说这二十天谁也不动,可陈迟没停过。他或许没给陈迟下明令,但从也没拦。沈罹之就这性子,下完了棋只看,只等。要让你以为自己干干净净能出城了,再让人从你昨日踩过的水洼里,捞出一片碎纸来。
“三公子……近来见过什么人没有?”裴直元又开口。这一句里,那点公事般的平已经淡了,尾音压得极轻,像是不经意从公事里漏出来的半句私问。
“没见生人,也不爱出门,入秋以来只出过一次门,去书铺转了半日,回来时带了几本新书,瞧着心情不坏。”
裴直元听着“心情不坏”四个字,忽然猛得蹙眉,他慢慢把脸转向巷外。风更大了,把他衣摆掀得一阵响。沈罹之心情不坏,买几本新书,就能让他这样的人高兴半日。但其实他从前也这样,从前裴直元从外头回来,也总会给沈罹之带些话本,沈罹之能笑得眼尾都飞起来。可那种笑,现在只给旁人看了。
给谢照白看,给陈迟看,给萧时衍看,而他裴直元只能从线人嘴里听见一句“瞧着心情不坏”,只能从门缝里偷一点漏出来的光。
“他这几日,胃口怎么样?”裴直元问。语气已经变了。不再像问正事时那样平,倒像两个极熟的人,在说一个都不便点破的名字。
对面的人一顿,显然是没料到他问得这样细,停了一下才道:“吃得少,还是爱吃鱼。他总想喝汤,但对痛风不好,叫谢大夫拦着了。谢大夫和陈迟两人都在那晚,陪着多用了半碗米饭,旁的时候厨房都说三公子只说没胃口。”
“药可还按时吃?”
“吃,但常嫌太苦,有时要底下人给换成淡一些的,痛风不发作便能逃就逃。”
裴直元轻轻“嗯”了一声。他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把脸往巷外偏了偏,声音又低下去:“他这腿,天潮了就痛,夜里露水重起来更难受。你们府里人多,可没几个真敢劝他的。他若又不肯吃东西,就让人把粥熬得厚些,别只送那些汤水。他说没胃口,硬塞是塞不进的,但慢慢哄还是会进些。”
他说到“哄”字时,情不自禁的轻笑了一下。那笑像从旧事里漏出来的,短又苦,风一吹便没了。对面的人没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回:“先生问这些,是何意?”
裴直元像是被这问题拉回神来,他慢慢转过脸,看着暗处的那人。目光极静,像要穿过这满巷子的黑。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沈三到底做过我旧主。我如今虽给东宫办事,可也没狠到不念旧情。天冷了,我这心里总记着。你既在沈府,便多替我看着些。”
他停了一下,像终于要转到正题。风吹着墙头草,沙沙地响。他往对面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显然是只说给这一个人听。
“还有一件事。”他道,“你师父的事,我替你查到了一点。不多,但总比没有强。他最后那趟镖,走的是沈罹之母家商铺的路子。货不对路,人也死得不是地方。你若还想继续查,就自己留个心眼。别让沈罹之知道,更别让陈迟碰,这些事,他们不能,更不会替你断。”
对面的人久久没动,裴直元看不清他隐在暗处的脸,只听见他呼吸比方才重了。那声音在风里被压着,一下一下,有点发颤,裴直元只默着,没再说话。
“回吧。”最后他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还带着一点他袖上的书墨气。他道:“给谢照白,就说路过药商手里买的,天冷了,沈罹之会用得上。”
对面的人接了,裴直元收回手,转身便走。巷外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道:“你师父的事,若你不想查了,只在沈府过平静日子,也来告诉我一声。别自己闷着。”
说完,他再不多留。脚步声慢慢远了,像被风吞没在巷子尽头。那盏旧灯笼在他身后终于彻底熄了。黑从四面漫上来,把这条深巷合得严严实实。像从没有人来过。
裴直元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忽然觉得太累。他现在该去东宫复命,去想把谁推上这个通判的位置。可他满脑子是沈罹之在沈府里听完他报价时,连眼皮都没抬的样子。沈罹之那模样,像早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说二十天,知道他会把人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