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目光,尽数汇聚到立于殿中首位的见殊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他点头,定下伐墟的决意。
若是放在数日前,尚未坠入幻墟、未曾目睹幻境众生苦,未曾读到荒古残简之时,他或许会顺着众仙的意愿,审慎考量出兵之策。
但如今,经历过墟边那一夜,他心中已然生出重重顾虑。
大举攻墟,以道法强摧墟脉,后果是什么?
倘若残简记载为真,幻墟是天地容纳缺憾的所在,一旦墟脉受损,万千积压的人间憾念会毫无束缚倾泻而出,到时候祸乱便不是来自幻墟,而是整个世间都要承担天缺失控的浩劫。
可这些想法,他不能当众吐露。
没有确凿完整证据,仅凭一卷残破断简,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语,只会被视作道心受墟气侵染,已然迷乱。轻则被质疑立场,重则,会被剥夺执掌法度的权柄。
见殊衣袖垂落,神色平静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内心挣扎。
他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轻易驳斥的分量,缓缓响彻大殿。
“妄潮虽有躁动,目前尚且可控。结界尚且稳固,妄气并未大规模外泄扰世。贸然兴大兵攻伐,墟脉震荡之下,谁也无法预判反噬的威力。眼下,当以静观□□为先,持续监察边界动静,不可轻启战端。”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一众长老面露不悦。
“道君,难道要坐视幻墟日渐壮大吗?”
“并非坐视。”见殊不卑不亢,从容应答,“守好结界,阻遏妄气外流,便是护佑苍生。待到异动真正无法压制之时,再做决断,为时未晚。”
几番辩驳拉扯,他以边界尚未崩坏、不可冒进为由,硬生生将出兵伐墟的提议暂时搁置。
众仙心中纵然不满,可见殊身居道君之位,执掌巡界法度,对夹缝局势最为了解,众人也无法强行逼迫。朝会便在这样一种暗藏分歧的氛围之中散去。
散朝之后,诸位长老陆续离去,依旧有不少仙修私下议论。
流言悄然滋生。
有人说,道君对待幻墟的态度,似乎变得越发柔和。
有人暗自揣测,那次边界巡守,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暗流,已经开始在真尘内部缓缓涌动。
回到玉清殿,四下终于归于安静。
见殊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只封存残简的玉匣。
他暂时挡住了伐墟的脚步,可这只是权宜之计。保守派的执念根深蒂固,猜忌已经埋下,这一次可以拖延,下一次妄潮再起,他未必还能压得住众议。
两界夹缝之下,古妄依旧沉眠待发。
幻墟雾海深处,那位墟主还独自守着万古孤寂。
而他夹在中间,守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盟约,揣着一卷疑点重重的残简,行走在天平的两端。
风穿过殿宇回廊,卷起衣袂边角。
太平只是表象,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