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老太太的指示,贴墙往里走。架子很高,抬头看不到顶。每层架子之间都有一定距离,但总觉得头顶上有东西要落下来。
“靠墙往里数第七排。”
我数着。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那些挂着肉的架子从墙边开始编号?还是从中间开始?我停下来想了想。老太太说“靠墙往里数”,那就是从冷库最左侧的墙开始算。我走到墙边,一手扶着墙面,开始数。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到第七排的时候,我拐了进去。
两排金属架子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行。架子上挂满了一条一条的肉。和前面几排不同,这一排挂的肉都比较长,有的像胳膊,有的像腿,有的像是从什么大型动物身上整条切下来的里脊。我一根一根地看过去,在那些肉之间寻找我的手。
冷气一阵一阵地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种类似消毒水和氨水混合的气味。我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往前走了大约十几米,我终于看到了。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手腕到肘关节处,用一根铁钩穿过去,挂在一根横杆上。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发黑,手指的关节有些僵硬。断口处参差不齐,上面还黏着几丝没完全撕断的筋膜,像被强行从什么机械里拽出来的。
它挂在那里,微微地转着圈。
我站在它面前,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确实是我的手。右臂。肘部以下,手指还在,指节的角度和我平时习惯的姿势一样。只是被冻住了,皮肤上蒙着一层霜,像一截被雪藏了很久的猪肉。
我伸出左手,想去把它取下来。
“别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金属架子上。架子晃了一下,上面挂着的肉块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谁?”
没有人回答。冷气呼呼地从头顶灌下来。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警惕地扫视四周。除了两排架子之间狭窄的通道,什么都看不到。头顶上面的位置,灯管发出淡淡的蓝白色光,将整个冷库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停尸间。
就在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是你的?”
这次我听清楚了。声音来自我左边,从一个横在架子中间的白色塑料桶里。那桶里装满了某种灰白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漂着一层油膜。随着声音的响起,油膜的表面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液面下方往上冒了一下头。
我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呢。”桶里的声音很不耐烦,“你哑巴了?还有,你一个顾客,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谁放你进来的?有没有工牌?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我快速调整了一下语气,“我新来的。帮人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帮谁?”
我犹豫了一下。说真话,可能暴露自己;说假话,对方也不知道信不信。但如果不回答,可能更糟。
“一个干货区的老板。”我说,“让我来帮她取点货。”
桶里的液体“咕噜”响了几声,像在思考。
“干货区的?”那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干货区的,来冷库取货?取什么货?干货区什么时候和冷库有来往了?”
“她让我去更里面拿东西。”
“她让你去你就去?”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液体面层被什么顶了起来,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咚”,像是有颗头要从水底下钻出来,“你知道从前面那道帘子进去,再往里,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冷库的‘内仓’。内仓只有屠夫长签了字条才能进。你一个野顾客,就穿这么一件破衣服,想进内仓?你连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
我抓着身边架子的边角,让自己站稳。
“我知道。”我说。
液体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啊?知道了还进去?那你是真有种。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身上的‘新鲜’不够了。你进去了,里面那些东西会更喜欢你的。”
“新鲜不够”是什么意思?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规则里没有提过“新鲜”这个词。但那个老太太也说过。她说冷库里的东西靠“新鲜”来保持肉的品质。活人有“新鲜”,刚死的鬼怪也有“新鲜”。而我呢?我是一具死了几十年的丧尸,身上的“新鲜”大概所剩无几了。
“新鲜是什么?”我反问,“你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桶里的液体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声,油膜中间鼓起来一个泡,“啪”地破了。一股带着酸味的白气从桶口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那声音说,“我是看大门的。我在这里守了很多年了,什么都干过。你呢?你身上这股味,我鼻子没坏。你是丧尸。存在了很久的那种。你跑到冷库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整个市场最冷的地方。人消失在这里,鬼消失在这里,连活着的‘新鲜’都会消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