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顾客从一条支路里跑了出来,表情慌乱。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脚下打滑,摔进了一摊腥臭的污水里。没有人去扶他。另外几个人绕过他继续跑,像在躲避什么。
我顺着他们跑出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支路的深处,灯光已经全部熄了。只剩下最靠外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照着半截湿漉漉的墙面。黑暗里,似乎有东西在移动。一个,两个,三个。它们的身影像被揉皱的纸团,向这边慢慢蠕动着。走得并不快,但方向和节奏完全一致,像是一群排列整齐的什么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站进主通道的阴影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嘀嗒。”
“嘀嗒。”
“嘀嗒。”
水珠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水汪里,极有规律。那节奏太熟悉了。我在商场副本里听了十几年。在“无限的商场”里,我无数次从卫生间门口经过,每次听到的都是这个声音。但在这里,这个声音出现得毫无预兆。
我盯着那片黑暗,看见最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下来。它似乎也在看我。
黑暗里的眼睛,是一团空的。
说不上是颜色,也说不上是形状。只是在那模糊的轮廓上,有两个深色的凹陷。它们“看”着我,像在打量一条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蚯蚓。然后,最前面的那个身影,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右扭过去,又慢慢扭回来,发出“咔、咔”的脆响。
“还有空逛街呢。”
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像是一个年轻男人在说话,又像是一阵风穿过一截破旧的塑料管发出的啸叫。那声音进了我的耳朵,像冷水一样顺着后颈流下去。
“你那只手,还没拿回来吧?”
我浑身僵住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水族馆里。在那个已经被我甩掉的地方。他是维护局的人。
他进入了这个副本。
林北说过,维护局的人进去后会被判定为“城管”,全场摊主会优先攻击。那这个家伙为什么还能站在那里,用黑暗做掩护,在支路深处和我说话?
除非……他用的不是“官方的身份”。
“别紧张。”那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伴随着“嘀嗒嘀嗒”的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咬着牙没吭声。
“我要是来抓你的话。”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笑,“你就不会在这里听我说话了。”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发抖。
“十三。”他说,“编号十三。规则维护局外勤组。”
“林北说过你。”
“他跟你说的不止这些吧?”黑暗里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玩味,“比如,他是不是还说了,这个副本排斥官方身份,我进来就会被所有摊主追着打?”
我没回答。
“他说得没错。”十三说,“所以你看,我连灯都打不开,只能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现在比你还惨。整个市场,只有这一条支路的灯泡坏了我才能待。出了这条支路,那些摊主就会把我撕成碎块。”
“你进来干什么?”我问。
“上面派我来的。活要见鬼,死要见尸。”
“那你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找到’你的。”他纠正我,“抓到不抓到,取决于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信我,没关系。”黑暗里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迟早会信的。因为在这个市场里,你很快就会发现,比起我,那些摊主和顾客才是真正想让你死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湿气,一点点贴着地面蔓延过来。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脑勺碰到了身后一根冰冷的立柱,无法再退。
黑暗里,“嘀嗒”声停了。
“你现在是不是很饿?”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