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像老鼠在管道里跑动。
沿着主通道,我继续朝市场深处走。左手边是干货区的摊位,一个个摆满了瓶瓶罐罐,颜色暗淡,空气中浮着一股陈旧的香料味和霉菌孢子混在一起的气味。右手边是熟食区,几个戴白帽子的厨鬼站在亮堂堂的卤味摊后面,冲着我露出过于殷勤的笑容。热气从摊位上升起来,把那些笑容蒸得有点发胀。
我注意到,熟食区那边有一个顾客。
那是一个人类。至少看起来像人类。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戴一副银框眼镜,正站在一个卖卤味的摊位前,神情紧张地和摊主交流。他的手里攥着一只皱巴巴的黑色垃圾袋,和这里的购物袋完全不一样。
又进来一个天选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放慢了脚步,站在干货区一侧,假装看一罐泡着的不明物体,耳朵却竖了起来。
“多少钱?”那男人问。
“不贵。”摊主是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厨鬼,胖乎乎的,头上戴着白帽子,脸上泛着油光,“您看,这个卤鸡腿,三两重,您给我一样三两重的东西就行。”
“我没有东西。”男人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已经在这里困了不短时间。
“都有东西。”厨鬼的声音甜腻得像隔夜糖水,“您身上有,我看见了。您手腕上那块表,拿下来称一称,说不定刚好。”
男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摘下手表,递过去。
厨鬼接过表,放在秤上——那也是一台小小的铜秤,表面糊着黑油,看不清楚刻度。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表不错。”他说,“就是轻了点儿。”
他把手表扔进身后的一口大锅里。锅里是黑红色的卤汁,冒着小泡。表沉进去,再也没浮起来。然后厨鬼用一把长钳从卤汁里夹出一只鸡腿,装进一个油纸袋里,递给男人。
“钱货两清。”他朝男人挤了挤眼睛,“欢迎下次再来。”
男人接过鸡腿,似乎不敢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厨鬼把表扔进卤锅的时候,摊位上方的灯闪了一下。灯光暗下去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卤汁表面伸出了好几只极细的手指,把那块表拖了下去。但灯再次亮起时,锅面平静如常。
这个副本里的每一个摊位,都不接受寻常意义上的钱币。鬼币在这里等同于废纸。他们只要“等价交换”。而“等”不“等”,是摊主说了算的。
那个男人渐渐走远了,混进了远处的人影里。菜市场里的人其实不少。主通道上时不时有顾客擦肩而过,有的低头匆匆,有的慢慢悠悠。他们大多数看起来像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我在怪谈世界里待了太久了,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异——有的人脚尖离地半寸,有的人走路不带声,有的人每走七步会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他们有的也许根本不是顾客。但规则二只规定了摊主不能离开摊位,没有规定顾客是什么。顾客可以是任何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的处境。
第一,我是被通缉的叛逃NPC。这里虽然有规则保护,让我暂时不受维护局的威胁,但规则本身也限制了我。我必须遵守这十条规则,否则那些屠夫、厨鬼、摊主会像处理那个P国天选者一样,把我处理掉。
第二,我需要弄清楚通关条件。播报里没有直接说。它说“收摊时间晚上七点”,说“七点之后还留在市场里的人会被摆上明天的货架”。但没说怎么出去。也没说出去之后去哪儿。
第三,我需要防着“规则维护局”的人。林北说他们进不来,但“进不来”和“完全没办法”是两回事。那个拿着规则权柄的女执行者,她的权限完全可能渗透到副本边缘。而且“十三”这个编号让我很在意。如果她只是“其中之四”,那正式的维护局执行者到底有多少?
第四,我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严格来说,是右前臂。缝合的地方裹着一层从工作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被暗河的脏水浸成了灰黑色。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在缓慢地收缩、闭合,像是一团被人踩了一脚的泥巴,勉强捏成了一个手臂的形状。它还能动,但力量大约是左手的四成。
我叹了口气。一个残废的、被通缉的、连饭都吃不上的丧尸,在一个疯子副本里试图活过七天。这剧本放在蓝星上,估计连三流编剧都不愿意写。
“咕噜。”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丧尸不需要吃。但进入这个副本之后,我的身体似乎在发生某种变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它又“咕噜”了一声。一种微弱的、近似饥饿的感觉从腹腔深处升起来,像一团被温水泡开的干蘑菇,慢慢胀大。
这不对劲。
我猛然想起来规则三。“商场里面的水和食物都是可以吃的”——不对,这里是菜市场,不是商场。但菜市场的规则里提到了免费食物吗?我快速地回想了那十条规则。没有。播报的十条规则里,没有一条提到免费食物。
但我确实在饿。
这是一种被规则强加的本能。这个副本在迫使所有进入者,无论你是什么东西,都要去“购买”和“交换”。如果你不融入这个消费体系,你就会被饿死。被饿死的鬼怪,会变成那种最干瘪、最没有价值的行尸,最后不是被摆上货架,就是被扫进垃圾房。
我按着肚子,继续朝前走。再看看吧。我需要先摸清楚整个市场的格局。
主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横向的支路。支路窄一些,大约三四米宽,两边照旧摆满摊位。摊位之间的过道更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从主通道看过去,支路一条又一条,像梳子齿一样排向深处,看不到头。
我估算了一下,这个菜市场的面积,恐怕比“无限的商场”还要大。
唯一的区别是——商场有明确的分区标牌,有扶梯、有中庭、有导览图。而菜市场没有任何指示标识。你只能靠摊位上的东西来判断自己在哪个区域。更要命的是,区域的分布也完全是混乱的。我看到卖干货的摊位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杀鱼的档口,鱼的内脏流了一地,水流带着血沫漫到干货摊的桌角下。而杀鱼档的斜对面,赫然站着一个卖花的。
卖花?在菜市场?
我多看了两眼。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头发半白,穿一件印满碎花图案的衣服,站在一桶桶鲜花后面。花很鲜艳,红得像刚滴下来的血。而且那些花在动。不是被风吹动,是每一朵花都随着同一个节奏轻轻左右摆动,像在呼吸。
她没有叫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然后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