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楼307琴房的隔音,做得比祁宅书房更好。
门一关上,外面的世界就被彻底切断。只剩下钢琴本身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松香和陈旧毛毡的气味,以及年辞益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昂贵香水的冷冽气息。
祁颜走到钢琴前,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看了一眼琴键,那黑白分明的排列,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抬起,落在年辞益身上。
年辞益坐在琴凳的另一端,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一条腿曲起,踩在琴凳的横杠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节拍器,指尖一拨,那小小的摆锤就左右晃动起来,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在寂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三页,第七小节。”年辞益没看祁颜,目光追随着节拍器的摆锤,语气悠闲,却字字带着冰碴,“从这个升F开始。一百遍。伯母说了,要‘精益求精’。”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昨天弹的那叫什么?王八爬琴键?今天,我要听见的,是刀切豆腐,是激光校准。一个音不准,我就让你从头再来。”
祁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应年辞益的挑衅,也没有反驳那个“王八”的称呼。
他只是缓缓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动作机械,精准,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伸出右手,掀开琴盖,漆黑的琴盖下,是更漆黑的琴键。
左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被他极其自然地、放在了琴键下方,准备承托起手臂的重量。纱布边缘,那点暗褐色的血迹,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一枚陈旧的补丁。
他抬起右手,悬在琴键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后的神经性痉挛。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空蒙。
然后,手指落下。
叮——
升F。
依旧不是年辞益要求的“刀切一样准”。
依旧是那个闷的、钝的、带着奇怪滑音的音色。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清脆的涟漪,而是一圈浑浊的浪。
年辞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祁颜的侧脸,眼底翻涌起暴怒的火焰。“祁颜!你他妈——”
“一遍。”祁颜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节拍器的“咔哒”声。他没有看年辞益,目光依旧停留在琴键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年辞益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节拍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祁颜,似乎想用体型优势压迫对方。
但祁颜依旧坐着,背脊挺直,像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沉默的松。
“好,很好!”年辞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重新坐回琴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一遍’到什么时候!继续!”
祁颜没有理会。他再次抬起手,落下。
叮——
第二遍。依旧是那个闷钝的音。
“两遍。”
第三遍,第四遍……第十遍……
每一个升F,都带着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故意的“不准”。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王八,一遍又一遍,用笨拙的身躯,碾压着年辞益精心维护的、关于“完美”的秩序。
起初,年辞益还会在每弹完一遍后,发出恶毒的咒骂和讥讽。
“听听这破音!你他妈是把琴键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