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风原本只是想让宋程锦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贫困。
倒不是为了让他学会什么悲天悯人。
宋家世代经商,百年积累下来的不只是钱,还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声望与一块不能轻易沾污的门楣。
宋风从来不觉得生在宋家是什么需要羞愧的事。
人往高处走,本就是天经地义。
宋家有本事积下这份家业,后辈便有资格踩着前人的肩膀继续往上走。至于所谓惠己力民、修桥铺路、赈灾助学,宋家这些年也从未落于人后。
可宋风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做得再漂亮,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在给“宋”这个姓氏添砖加瓦。
名声是东西。
人心也是东西。
既然是东西,就有它的用处。
他只是觉得,宋程锦从小过得太顺了。
出生便站在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读最好的学校,见最好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把路铺平。
这样的人将来若只是守着家业做个富贵闲人,懂不懂人间疾苦都无所谓。
偏偏宋程锦不是。
这个儿子太出色。
出色到宋风很早便知道,他不会只困在宋家这一方天地里。
他的路会比自己走得更远。
也会更高。
所以宋风不能容忍他有太明显的短板。
一个将来要站在高处的人,可以不真正与底下的人同悲同喜,却不能连他们在想什么、要什么、恨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是善恶问题。
是愚蠢。
而宋风最厌恶愚蠢。
于是趁着暑假,他把宋程锦扔去了向阳村。
没有多少语重心长的教诲,只在临走前淡淡说了一句:
“去看看。”
“以后别让人拿你不知人间疾苦做文章。”
宋程锦自然听懂了。
他这个父亲向来如此。
教他骑马,不是为了让他开心,是因为有些场合用得上;教他喝酒,不是为了享乐,是为了以后坐上酒桌不至于失态;让他读史、学人情、跟着长辈出席宴会,也从来不是为了培养什么兴趣。
宋风教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
包括这一次所谓的“体察民情”。
只是宋风怎么也没想到,宋程锦出去一趟,回来时竟然带了个人。
还是个孩子。
宋风坐在客厅里,只抬眼看了一眼。
那孩子瘦得厉害,衣服灰扑扑的,站在宋程锦身后,小得几乎能被他的影子整个遮住。
唯独一双眼睛生得很亮。
察觉到宋风在看自己,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下一秒又迅速低下去。
怯生生的。
宋风没问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