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石市长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前阵子荷花区那件事,倒是让人看到了另一面。”
钱宗林眸光微凝。
“事情被某些有心的同志传到书记耳朵里,他起初也皱了眉头。”石市长笑了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后来让秘书去详细了解了一下,特别是‘科恩’项目当时的紧急情况,还有你协调资源、解决问题的全过程。”他端起茶杯,看向钱宗林,“了解清楚后,书记反而点头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书记说,”石市长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在个人进步的关键时候,还能为了重点项目的成败、为了一个基层同志的前途,顶住压力站出来,这说明你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轻,什么重。这不是莽撞,是担当。至于从前那些‘不争’……”他笑了笑,“现在看来,倒像是沉得住气,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
“所以啊,”石市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般的温和,“这件事看起来是个意外,却让书记看到了你最实在的一面。稳不稳重可以慢慢磨练,但这份心性和担当,难能可贵。这个副处,你好好干。”
他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父母。有些路,需要自己走;有些认可,需要自己挣。父母的认同,他渴望过,但如今,更在意的是内心的准则和前方的目标。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钱宗林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更加沉静。他清楚,这不是什么“运气”,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结果。他选择公开守护她,承担了该担的责任,也就自然要面对随之而来的一切——无论是非议,还是认可。流言能伤人,但淬炼过后,也能让人看清更多东西。
钱父钱母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钱宗林又被叫回了父母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钱守仁看了儿子几眼,清了清嗓子,最终只说了句:“这段时间更要谨言慎行。”
漆美凤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有些迟疑,目光躲闪,终究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吃饭吧。”
钱宗林平静地接过:“我知道,爸,妈。”
饭后,漆美凤在厨房洗水果,水流声哗哗作响。钱宗林走过去,靠在门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妈,我和欣晴,是认真的。”
漆美凤关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某种新的、尚未习惯的接纳的开始。
她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那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余霞云打听——她记得余霞云提过,张欣晴经常和她一起打球。
三
荷花区半年一度的政企恳谈会,党政办照例是牵头部门。大家都格外重视,方案反复推敲,细节一一核对。周慧对张欣晴委以重任,负责会场的协调和引导。
与会企业家陆续到场,寒暄声此起彼伏。张欣晴注意到前排靠边座位上,坐着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女士。她衣着得体,妆容精致,姿态娴雅,在周遭或交谈或翻阅材料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另类。更让张欣晴感到些许异样的是,对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起初她以为对方是有什么会务需求不便开口,便几次回以礼貌的微笑和眼神询问,那位女士只是微微颔首,并未移开视线,也未有其他表示。张欣晴心下纳闷,但很快将这点疑惑压了下去,专注于手头的调度与协调。整个会议过程中,她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这让她不自觉地更挺直了背脊,将每一个细节处理得愈发周全妥帖。
会议在一片务实的气氛中顺利落幕。送走主要嘉宾后,张欣晴和同事们开始收拾会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钱宗林。
“会开完了?”他那边很安静。
“刚结束,在收尾。”她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
“嗯。”钱宗林应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不同往常的停顿,“有件事。今天开会……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女士?”
虽然钱宗林描述得很模糊,但张欣晴一怔,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位气质雍容的身影。“是有一位……她好像,有事没事就看我几眼?”她不确定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钱宗林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歉意和些许无奈:“那是我母亲。她刚给我打电话,说去参加了你们的恳谈会,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张欣晴呼吸微滞,握紧了手机。
“我也是刚知道。”钱宗林声音低沉,“我父亲公司在你们区有个办事处,本来这种会办事处的负责人去就行了,结果我妈自己跑去了,没提前跟我说。”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这件事是我疏忽,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让你觉得不自在了吧?”
“没有。”张欣晴很快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有点意外。她全程很安静,没说什么。”
“她做事……有时候有自己的方式。”钱宗林斟酌着措辞,“别往心里去。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我们是我们。”
“嗯。”他话语里的笃定像一块压舱石,让她心里那点细微的波澜缓缓平息。
挂断电话,张欣晴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轻轻舒了口气。她收起手机,转身继续投入工作。
当晚,钱宗林又被叫回到父母家。饭厅里灯火温馨,菜肴比平日更丰盛些。漆美凤神色如常地布菜,钱守仁气定神闲地端着汤碗。气氛有些微妙,却并非钱宗林预想中的沉闷或紧绷。
饭至中途,漆美凤擦了擦嘴角,像是随口提起:“今天我去荷花区开了个会。”
钱宗林筷子微顿,“嗯”了一声,等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