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颤抖已基本压平,虽然依旧紧绷,但已找回了方向。”
挂断电话,她迅速发出文件,用力闭了闭眼,将残存的慌乱狠狠压回心底。然后,她转身,挺直背脊,朝着那间充满压力的会议室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发虚,但迈出几步后,便逐渐踏稳。
回到会议室,面对焦灼的众人,她拿起笔走到白板前,语气恢复了清晰力度:“我们调整思路。现在,集中精力,先把我们本地三家核心供应商,针对对方最新技术参数表里A、B、C三个关键模块的匹配优势和现有合作基础,用最直观的数据和图表演示逻辑理出来。这是根本,必须讲透。”
她的冷静和清晰方向,像一针强心剂,让团队重新找到焦点。
时间在焦灼等待和紧张梳理中流逝。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小会议室灯火通明,但进展缓慢。张欣晴的手机安静得出奇。期待渐被疲惫和怀疑取代。
就在午夜过后,众人精力濒临耗尽时,小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风尘仆仆的钱宗林出现在门口。他西装挺括,肩头似带夜风微凉,脸上有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他身边,站着一位气质儒雅、五十岁左右、提笔记本电脑包的学者。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欣晴看着他,心脏像被猛地攥紧又松开。他真的来了。
“各位,打扰了。”钱宗林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哑,却沉稳依旧。他先对负责的方强局长点头致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张欣晴身上稍作停留,用一种清晰、克制的音量坦然介绍:
“我是钱宗林,在市政府办工作,是张欣晴的朋友。得知她这边项目上遇到了紧急困难,需要专业支持。”他以最直接的个人身份开场。随即侧身让出身边的学者:“这位是省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陈教授,也是省商务厅特聘的德资企业投资顾问,对德国精密制造产业和技术语言有非常深入的研究。我把情况跟陈教授沟通后,他很愿意提供帮助,所以我们刚刚从省里赶过来了,希望能尽一份力。”
陈教授微笑颔首,态度谦和专业。
方强在短暂震惊后,几乎是狂喜地迎上,紧紧握手:“太感谢了!真是雪中送炭!快请进!”
钱宗林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白板前的张欣晴。她眼圈泛青,嘴唇微干,怔怔看着他。四目相对,他几不可察地点头,眼神深邃平静,带着“我来了,别怕”的沉稳和无需言明的默契。
他迅速转向陈教授和方强,言简意赅:“时间紧迫,陈教授,麻烦您先看看材料。欣晴,你把刚才梳理的核心优势和难点,向陈教授集中汇报一下。”
他直接切入核心协作,高效务实的姿态瞬间将所有人从疲惫低落中拉出,重新锚定“解决问题”。
陈教授快速浏览德方文件,又听了张欣晴的阐述,眼中露出赞许:“小张同志对项目理解很透彻,思路清晰,底子非常好。现在的难点在于如何用最地道、最专业的德式技术英语,将这种理解和优势精准、有说服力地传达给对方。来,我们抓重点,我把几个核心表述框架和关键术语的精准对应帮你梳理一下……”
有了陈教授这位“外挂”级指导,攻坚方向豁然开朗。钱宗林则自然接过了“压力测试者”和“串联者”的角色。他根据陈教授指点的要点、对方技术总监背景和可能关注点,不断向张欣晴抛出尖锐、深入甚至略带挑衅的问题,模拟最严苛的现场质询。
后半夜,战斗进入白热化。张欣晴在陈教授精准点拨和钱宗林高压拷问下,潜能激发到极致。她脑海中散落的知识点迅速串联、整合、锤炼,化作条理清晰、表述精准、有数据支撑的英文论述。过程中,她和钱宗林几乎无额外交流,但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他便知她卡在哪里;她刚消化完难点,他下一个问题就已等在逻辑延伸点。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高效。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当张欣晴嗓音沙哑却无比流畅、自信地完成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并完美应对了钱宗林模拟的最后几个刁难问题时,方强和陈教授都露出满意笑容,轻轻鼓掌:“非常出色!小张,以现在的准备程度,只要保持镇定,明天的讲解绝对没问题。”
钱宗林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看向她。她脸上写满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血战过关后的如释重负和璀璨自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般的柔软。
他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那瓶无人动过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在众人疲惫却兴奋的低语和收拾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做得很好。现在,闭眼休息二十分钟。我和陈教授就先回去了。然后,用你刚才的状态,去拿下它。”
张欣晴接过水,小口喝着,冰凉水流划过干灼喉咙,却带着熨帖心脾的温度。她看着他同样带倦色却依旧沉稳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却无比坚定。
二
讲解如预期的那样取得了圆满成功。面对“科恩集团”技术代表们的提问,张欣晴的回应清晰准确,能够将技术语言与本地产业实际相结合,虽然有几次在过于专业的细节上稍作停顿,但整体流畅,完成了信息传递。德方代表,尤其是其中要求最高的穆勒博士,从最初的严肃到后续神情缓和,并在几个关键点上与张欣晴进行了探讨。张欣晴的讲解结束后,德方负责人对李书记表示,这次沟通是有效且有益的。
虽然德方的考察还在继续,但张欣晴的核心任务已然完成,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她被方局特别关照,允许下午回家补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上九点三十七分,被持续震动的手机吵醒。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她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接通,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喂?”
“在睡觉?”钱宗林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嗯……刚醒。”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老实回答。
“我在你家楼下。”他的话语简洁直接,“你是下来,还是我上去?”
“啊?”张欣晴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睡意消散无踪。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客厅,室友晓晓今晚在电影院兼职,确实不在家。一丝慌乱掠过心头,但很快被一种更深层的、想要见到他的渴望覆盖。
“……都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有些哑,“你上来吧,晓晓不在家。”
“嗯。”
电话挂断。张欣晴几乎是弹坐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睡衣,又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门铃很快响起。
打开门,钱宗林站在门外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他换了身休闲的深色衣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她时,明显柔和了些许。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小纸袋。
“吵醒你了?”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带上房门,将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给你带了点蛋糕,怕你睡太久没吃东西。”
“谢谢……”她小声道,引他走进小小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