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时彦难梦到了云长卿。只不过,梦中的云长卿看着要比如今大上些。时彦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打湿了榻上的薄衾。眼前是客栈熟悉的帐顶,暖黄的烛光微微晃动,窗外是小镇静谧的夜色,没有京郊的青山,没有孤坟,也没有那棵落满碎叶的槐树。是梦。可那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仿佛还能看见云长卿嘴角滑落的血沫,听见那句气若游丝的“对不起”,感受到那人靠在槐树上,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死寂。十年帝王,十年孤苦,最后捧着一模一样的毒酒,在他无碑无铭的坟前,随他而去。荒诞!时彦僵在榻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前世的结局,是自己饮下毒酒,魂断深宫,两人恩怨就此了结。他以为云长卿会坐拥万里江山,享千秋霸业,好好做他的太平天子,将他彻底遗忘在深宫的尘埃里。为什么会这样呢?不对,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走向不对。所以十四岁刚刚重生归来的云长卿才会这么急切的想对他好,那时是否早就认清心意了吗?“长卿……”时彦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一片茫然,还有藏不住的震愕与无措。他还陷在梦境的冲击里,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客栈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还有压抑不住的急切。时彦茫然地抬眼望去。门口站着的人,玄色衣袍染着尘土,肩背的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痕,鬓边沾着细碎的发丝,眉眼间是一路疾驰的狼狈,可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地望着他,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疼惜。是云长卿。他终究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座无名小镇,找到了他避世躲藏的客栈。“阿彦!”云长卿声音嘶哑,一眼就看到榻上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时彦,心口一紧,不顾身上未愈的伤势,快步就朝他走来,想要伸手触碰他,又怕惊扰了他,动作顿在半空,满是小心翼翼。连日赶路的焦灼,寻而不得的惶恐,见到真人的狂喜,还有满心的悔恨与歉意,全都堵在喉间,他只想好好看看他。可连日奔波、旧伤未愈又添新劳,再加上见到时彦时情绪骤然激荡,云长卿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后脑的钝痛再次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他踉跄了一下,身形猛地晃了晃,在时彦错愕震惊的目光里,直直朝着榻前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云长卿重重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丝血丝,双眼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时彦整个人都僵住了,梦境里的画面与现实瞬间重叠。他有些分不清真假,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我想和你重新来过不知过了多久,云长卿睫毛轻轻颤了颤,带着低烧的昏沉,慢悠悠睁开了眼。入目是客栈素白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一丝清浅的、属于时彦的气息,好想顶级过肺。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微凉的纱布贴着肌肤,烧得发沉的脑袋,也舒缓了些许。他刚一动,就想起昏迷前的事——一路疯跑找到这座小镇,推开客栈房门,看到了日思夜想的时彦,满心欢喜还没说出口,就身子一软,直直栽了下去。后知后觉的尴尬瞬间涌上脸颊,烧得本就发烫的脸颊更热了。他居然刚找到阿彦,就这么狼狈地晕在他面前,像个莽撞无用的孩童,哪里还有半分北境破敌、执掌东宫的威仪。云长卿耳尖泛红,僵硬地侧过头,撞进时彦静静望着他的目光里。时彦就坐在榻边的木椅上,身姿依旧清瘦,脸色还是病后的苍白,指尖自然垂在身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有震惊未消,有茫然无措,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软意,没有往日的疏离冷漠。云长卿被他看得一愣,低烧烧得他脑子昏昏沉沉,视线都带着几分模糊,只觉得眼前的时彦真切又虚幻。是梦吗?他找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吗?迷糊间,心底的念想压过了所有尴尬与局促,他微微抬手,朝着时彦的方向伸去,动作慢得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时彦下意识抬起左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长卿轻轻握住。时彦本就体寒,连日伤重未愈,指尖更是凉得像浸了冰水,微凉的触感贴在云长卿发烫的脸颊上,瞬间驱散了几分低烧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