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卿不知回来多久了,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衿,墨发松松地束着,侧脸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眉眼间的稚气淡了几分,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时彦的脸上,像是要将人从里到外,细细描摹一遍。时彦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一阵尖锐的疼攫住。他偏过头,避开那道目光,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殿下……何时回来的?”云长卿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边,却迟迟不敢落下,像是怕碰碎了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时彦的喉间泛起痒意,他费力地侧过身,用帕子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肩头的震动牵扯着断过的肋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帕子上沾了几点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残梅,触目惊心。“阿彦哥哥……”云长卿的声音终于响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手想去接那方帕子,却被时彦躲开了。时彦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纵容,只有一片疏离的冷。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陛下,江南水患的事如何了。”时彦刻意提了前世之事,还用的“陛下”之称。云长卿这半月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守着时彦,生怕他出一点差池。也常常梦回前世,记忆多少是有点混乱。他看着时彦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那双盛着寒意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早就处理好了。”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云长卿的脸色骤然惨白,他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时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住。他猜对了。云长卿也重生了。而且,绝不是在这一个月内重生的。秋猎时他奋不顾身的相护,昏迷时他寸步不离的守候,东宫暖阁里日复一日的汤药……那些看似亲昵的举动,原来都藏着前世的愧疚与补偿。他甚至能猜到,云长卿重生的时间,至少比他早了一年。不然,不会有那整整一年的精心调养,不会有他右手勉强能抓握的光景,不会有猎场之上,那个不顾一切替他挡箭的少年。时彦看着云长卿慌乱无措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浓重的自嘲与疲惫,笑得他胸腔发疼,咳得更厉害了,帕子上的红痕又添了几分。他喘着气,抬眼看向云长卿,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殿下……觉得把臣当傻子耍,很好玩?”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云长卿的心里。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榻边的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他想伸手去碰时彦,想解释,想道歉,可看着时彦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病骨支离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我没有……”云长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阿彦哥哥,我没有……”时彦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前世的毒酒,今生的欺瞒。君臣陌路,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作者哔哔赖赖:朝是真没想好该怎么让殿下掉马~有没有好一点的想法,这个有点草率了~他至少没那么贱时彦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方才那句带着冰碴的话,像是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胸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云长卿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看着时彦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涩又疼。他想解释,想把藏了一年多的心事全剖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带着鼻音的哽咽。“我没有耍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像是怕惊扰了榻上的人,“我只是……只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时彦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带着浓重的委屈和惶恐,像只被抛弃的小猫。可那点柔软,很快就被心口的凉意覆盖。他偏过头,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左手费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殿下是君,臣是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殿下想做什么,或是想要什么,臣都是……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