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锦缎,沉沉地压下来。猎场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映得周遭的人影明明灭灭。烤肉的香气混着酒香漫在风里,王公贵族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时彦却没什么胃口,只靠在马车旁的软榻上,拈了枚蜜饯,缓慢地含着。那点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痒意,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倦意。他的脸色比白日里更白,唇瓣泛着淡淡的青,方才被风一吹,咳疾又犯了几次,此刻胸腔还隐隐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细针,轻轻扎着肺腑。云长卿坐在他身侧,少年人已经喝了点果酒,脸颊泛着通透的红晕,正攥着他的左手把玩,指尖一遍遍摩挲他腕间凸起的骨节,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恋。“阿彦哥哥,”云长卿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果酒香,“父皇赏的鹿肉,煨得烂烂的,你尝尝?”他说着,就递了块剔去骨的肉过来,银签子上的肉还冒着热气。时彦刚想摇头,喉间的痒意骤然翻涌上来,他忙侧过身,用帕子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肩头微微发颤。帕子上又添了几点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云长卿的笑意立刻敛了,忙伸手替他顺气,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微微一颤。少年人的动作带着急切的慌乱,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着,力道却控制得极好,生怕弄疼了他。“别硬撑了。”云长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我送你回车里歇着,这里吵得很,待久了怕是更难受。”时彦刚要应声,异变陡生。破空的箭啸声刺破喧嚣,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一支淬了寒光的羽箭擦着云长卿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箭尖上的寒光在篝火映照下,透着森然的杀意。惊呼声瞬间炸开,篝火旁的人影四散奔逃,杯盘碎裂的声响混着尖叫,搅乱了这夜的安宁。不知从哪里窜出数十个黑衣刺客,手里的长刀泛着冷光,像饿狼般直扑向他们二人——目标分明,就是太子与太傅。“护驾——!”李轻的声音响起,毫无平日的散漫。他扔了手里的酒壶,拔剑就冲了上来,可那些刺客训练有素,身手狠戾,刀刀致命,不过片刻,几个护卫就倒在了血泊里,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寡不敌众。时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云长卿往身后一扯。少年人反应不及,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却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胸口。时彦闷哼一声,喉间的腥甜翻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的闷痛却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阿彦哥哥?”云长卿慌了神,刚要回头,就瞥见一道寒光朝着时彦的后心劈来。那一刀又快又狠,时彦正护着他,根本来不及回身。少年人的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将时彦狠狠按在怀里。“噗嗤——”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刺耳。时彦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只见一支短箭狠狠钉在云长卿的后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少年人的衣襟汩汩往外渗,瞬间染红了大片衣料,也烫得他浑身发冷。“长卿!”时彦的声音都破了音,指尖抖得厉害,想去碰那伤口,却又不敢,生怕一碰,少年人就会碎掉。云长卿闷哼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攥住时彦的衣襟,声音微弱得像缕青烟:“阿彦哥哥……我疼……”话音未落,少年人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在他怀里。时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左手猛地握住了侍卫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极轻的软剑,他早年惯用右手使剑,后来右手废了,这剑便成了摆设,鲜少有人知道,看似文弱的时太傅,曾是个剑道好手。“谁敢过来。”时彦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透着几分血腥味。他左手拔剑,剑光一闪,堪堪格开劈向云长卿后背的一刀。刀锋相击的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动武牵扯了内息,胸口的闷痛瞬间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可他怀里还抱着昏迷的云长卿,那点温热的重量,是支撑他的全部力气。刺客的人数太多了,刀光剑影里,李轻已经挂了彩,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依旧嘶吼着冲上来,死死拦住几个刺客,声音都带着血腥味:“小师弟!快走!带着太子走!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