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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时彦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穿官袍时,他特意选了件宽大的外袍,遮住有些发颤的右手,又用温水洗了把脸,试图掩盖脸上的苍白。铜镜里的人眼窝深陷,唇色泛着青,连眼底的温柔都掺了几分倦意,他却对着镜子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总得让殿下看见精神些的自己才好。刚走出内院,就遇见了端着早膳的小厮。小厮见他脸色不好,连忙上前关切地问:“大人,您今日看着不太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不必了。”时彦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咳意,却依旧温和,“只是昨夜没睡好,不碍事。把早膳端到马车上吧,别误了去东宫的时辰。”他怕再耽搁,云长卿又要像昨日那般不安,更怕自己这点“小毛病”,让那孩子记挂太久。马车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炭炉里的火也烧得旺,可时彦还是觉得冷。他靠在车壁上,左手捂着胸口,尽量压制着咳意,只偶尔泄露几声轻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云长卿昨日攥着他袖口不肯放的模样,想起少年眼底的惶惑与后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心软,一点小事就记挂在心上。他从未想过,云长卿的转变不是一时兴起,更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那份突如其来的关心是因为喜欢。在他眼里,云长卿始终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昨日的黏人不过是孩子式的依赖,今日或许就会恢复从前的模样,端着储君的架子,与他保持着君臣的距离。马车渐渐驶近东宫,时彦整理了一下衣袍,又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确保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车帘掀开的瞬间,他就看见云长卿站在宫门口,穿着厚厚的锦袍,像个小团子似的,眼神紧紧盯着马车的方向,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太傅!”云长卿跑过来,伸手就想扶他,却在触碰到他手臂时,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还有那不易察觉的轻颤。少年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也带着几分紧张:“太傅,您是不是不舒服?”时彦连忙收起眼底的倦意,露出温和的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臣无碍,许是马车里有些凉,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快去读书吧,别误了时辰。”他说着,就想迈步往里走,右腿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云长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又想起昨日雪地里的罚跪,心口猛地一紧——他果然还是不舒服,却还在瞒着自己。药味儿云长卿扶着时彦的手臂,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的锦袍,鼻尖就钻进一缕清苦的药香——不是姜茶的暖香,是时彦常年随身的、带着几分涩意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这味道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云长卿的记忆里。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时彦咳疾加重,身上药味浓了些,他正被朝堂上的党争搅得心烦,又见时彦站在殿内“失了君臣体面”,竟冷着脸斥道:“太傅还是出去跪着,把药味儿散干净再进来。”那时的时彦,也是这样一身素袍,脸色苍白得像纸,闻言只是微微躬身,没说一句辩解的话,转身就跪在了殿外的雪地里。他甚至没敢用那只废了的右手撑地,全程只用左手勉强支撑,直到后来咳得晕过去,才被小太监抬回府中。“殿下?”时彦见他愣在原地,眼神忽明忽暗,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抽回被扶住的手臂,声音依旧温柔,“臣是不是……身上的药味扰了您?”他太懂分寸了。从前云长卿十三岁后刻意疏远,他便主动拉开距离;如今少年虽黏人,可这药味确实不合东宫的庄重,他生怕自己又惹得这位储君不快,连眉眼都收得温顺了些。云长卿猛地回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一点都不扰!”他低头,盯着时彦泛白的唇,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那缕清苦的药香仿佛变成了前世雪地里时彦咳血的模样,变成了坟前冰冷的槐树叶。他怎么会忘,自己当年是何等混账,竟因为这药味,因为那可笑的君臣体面,一次次刁难这个护了他半生的人。“太傅,我们去暖阁。”云长卿扶着他往里走,脚步放得极慢,刻意避开地上的积雪,“暖阁里地龙旺,您身上的药味暖一暖就不大了……不对,是药味很好闻,一点都不碍眼。”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时彦察觉到他的异样,更怕时彦想起前世那些难堪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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