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决断与?冷硬。
“你既任性,不愿选夫,此?事,朕可以暂且依你。”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但你的名声与?皇家体面,皆不容玷污。近日?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懒怠替你挡御史台的奏帖。朕只给你三日?时间,将你府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尽数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最像展钦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容鲤的脸颊:“若三日?后,朕还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或者?……还有不该留的人留在你府上,无论?是?谁,朕会亲自派人去‘处理’。届时,便?不是?今日?这般小惩了。”
“亲自处理”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容鲤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头,看着?地?上一滩乌糟的血痕,半晌才低低应道:“儿臣遵旨。”
“去吧。”顺天帝挥了挥手,仿佛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是?。”容鲤起了身。她失血又久跪,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顺天帝的目光紧凝在她身上,而容鲤只是?低眉顺眼地?行礼告退,转过身往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额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温热的血液渗出,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伸手,推开殿门。
门外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候在外面的女官和内侍们看到她的模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忍,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更无人敢多问一句。
容鲤谁也没看,挺直了脊背,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惊心动魄的痕迹,浸湿的衣襟紧贴着?身体,秋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就这样,顶着?满额鲜血、一身狼狈,在无数道或惊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宫门,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
长公主府。
谈女医被急召而来时,看到的便?是?容鲤坐在窗边,额上草草覆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绢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同她打趣:“谈大人,又叫你一夜不得安睡了。”
扶云和携月红着?眼眶侍立一旁,见到谈女医,如同见到救星。
“殿下……”谈女医上前,声音放得极轻,不知该说什么,却也难免有了些心疼的埋怨之意,“殿下何必这样执拗?向陛下服个软也就罢了,竟还躲也不躲。”
“人人都看着?,我闹出这样大的丑事,母皇不罚我,岂还了得?”容鲤并无旁人想的那样凄凉,还有闲情逸致同她眯着?眼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横竖要挨些罚,无妨的。更何况,本就怪我自己。”
谈女医知道她心志有多坚定,便?也不再多说了,只小心翼翼地?为她清创包扎。伤口在眉骨上方,不算太深,却也不浅,瓷片边缘锋利,划破了皮肉,若再偏下半分,便?要伤及眼睛。
“疼不疼?”谈女医尽量放柔动作。
容鲤深吸一口气,才刚挤出来一句“不疼”,终究还是?龇牙咧嘴地?败给了火辣辣的药粉,嗷嗷叫起来:“疼的疼的!轻些轻些!”
连声呼痛几句,容鲤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即不说话?了,只说:“这消息今夜先?不必往外头传,至少叫人睡个好觉,不必披星戴月地?赶来兴师问罪。”
谈女医点点头,又开了一副安神补血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便?先?告退了。
谈女医走后,容鲤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虽然早料到了今日?,只是?当真?到了此?刻,还真?有些舍不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锦囊,想了又想,又将那锦囊拿出来,从里头取出另一个红封。
当初展钦所写的。
里头的银票等物自然被她收起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这红封她也舍不得丢去。甚至不止这个,连展钦写错的那个,她也没舍得丢。
她把这两个都拿出来,摆在面前看。
不知怎的,便?叹起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