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上午,年糕在阁楼的枕头边上吐了一小摊黄水。
许楠是被它呕吐的声音吵醒的——那种猫特有的、从肚子里往外倒的、连续好几下的干呕声。
她翻身坐起来,年糕已经吐完了,正蹲在枕头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呕吐物,耳朵朝两边撇着,尾巴夹在腿间。它抬头看了许楠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不是平时要罐头的那种理直气壮的“喵”,是短促的、带着一点疑惑的“嗯”。
许楠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把年糕抱起来。年糕在她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用爪子推她的脸,只是把脑袋靠在她锁骨上,肚子又抽搐了一下。
没吐出东西,只剩下干呕。许楠把手放在它肚子上,掌心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痉挛。
她抱着年糕下楼的时候,楚墨汐正在吧台后面烧水。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比平时快,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年糕的耳根。
“吐了?”
“吐了。黄色,泡沫状的。”许楠把年糕放在吧台上。年糕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吧台木面上,眼睛半闭着。它的鼻子是干的——许楠用手指碰了一下,确认了。
“可能是毛球。也可能是昨天吃了什么。”楚墨汐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年糕的肚子,年糕发出一声很小的抗议的叫声,但没有躲。“肚子没有硬块,不是肠梗阻。大概是胃炎。”
“你怎么知道。”
“外婆以前养的猫也有这个毛病。换季的时候容易犯。”楚墨汐走到储物间,从架子上翻出一个小纸盒。纸盒上印着宠物医院的标志,里面是半板没吃完的宠物用胃药。“上次年糕打疫苗的时候兽医开的,说换季呕吐可以用。”
许楠看着楚墨汐把药片掰成四分之一,碾碎了和在猫罐头里。年糕闻到罐头的味道,耳朵往前竖了一下,但它只舔了两口就把脸转开了。
楚墨汐没有强迫它继续吃,只是把猫碗放在吧台角落里,等它自己想吃了再过去。然后她把剩下的药片和说明书一起放在许楠手边。
“说明书写了一天两次,每次四分之一片。如果下午还吐,就去医院。”
“哪个医院。”
“北门外那家宠物医院,今天应该开门了。我查过他们的春节值班表。”楚墨汐把一张便签推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年糕在暖气片旁边趴了一个多小时。许楠坐在它旁边,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翻页。楚墨汐把早上的开店准备工作做完了,杯子擦好了,咖啡豆称好了,然后走过来在许楠旁边坐下。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许楠看着暖气片旁边蜷成一团的猫,“每次生病都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找地方藏着。”
“猫都是这样。你也是。”楚墨汐把热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年糕到了下午还是吐了一次。这次吐的是白沫,量很少,但许楠看到之后直接站起来去拿外套。楚墨汐已经帮她把年糕的猫包装好了,放在吧台上,外面还裹了一层自己的羊毛围巾——灰色的那条,边角有点起球。“外面冷,年糕刚吐完不能吹风。”
北门外那家宠物医院年初五果然开门了。前台护士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正趴在柜台上翻手机,看到她们进来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熟练地把年糕从猫包里转移到电子秤上。
“四点三公斤,比上次轻了零点二。呕吐几天了?”
“今天早上开始的。”
“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许楠想了想,说昨天它偷吃了半块饺子皮。护士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把年糕抱进了诊室。
兽医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卷发用发夹别在脑后。她看过年糕的牙龈、耳朵、肚子,用手指在它胃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圈,年糕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抗议。
兽医说问题不大,急性胃炎,可能是饺子皮不好消化,加上换季毛球刺激,先开一针止吐再开几天口服药就好。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一边在病历上写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猫对气味比较敏感,搬家、新家具、新洗衣液都可能诱发应激。”
“寒假搬了个地方,”许楠说,“从出租屋搬到楼上。但它之前夏天也住过那里,应该不算新环境。”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别的变化?比如家里多了新成员、新宠物、或者有人——”
“有。”楚墨汐站在诊室角落,忽然开口。
兽医从病历上抬起眼睛。
“我们在一起了,”楚墨汐的语气和报室温读数差不多,“除夕那天,年糕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