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游书朗的手搭在添添的胳膊上,添添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头发翘着,手指微微蜷着。沙发垫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小块被口水洇湿的痕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游书朗的怀里。游书朗没有再动,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睡得更稳当一些。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雨声有些大了,又好像小了。添添的呼吸声很轻,像一只熟睡的小猫。樊霄把手里的积木放下了。他靠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他看着游书朗的侧脸,游书朗没有看他,在看着添添的睡脸。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游书朗抬起头,看到樊霄在看他,那双眼里的光是温的,像冬天窗台上的暖光灯。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樊霄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从他的眉心划过去,沿着发际线,从左边划到右边。樊霄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添添在游书朗怀里翻了个身,小脚蹬了一下沙发,踢到了樊霄的腿。樊霄没有动,他把腿往里收了收,让添添的小脚蹬在更舒服的位置,三个人在雨声里坐了很久。重游故地添添七岁那年,全家回了曼谷,不是出差,不是路过,是樊霄订的机票,订了三张。添添在飞机上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看了三个多小时,眼睛都没眨过几次,太阳从左边落下去,右边的云变成了橘红色,他趴在那个窄窄的舷窗前面一动不动,小半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游书朗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叫他,樊霄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添添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杯果汁递过去。添添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在看外面,“樊爸爸,那些云好近,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下飞机的时候添添问樊霄,“樊爸爸,曼谷有雪吗?”“没有,曼谷很热。”“那我来这里干什么?”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跑在前面,书包拉链缝里那截红色的车顶一露一藏的。樊霄说,“带你来看看我和游爸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添添想了想,“那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在一条路上。”添添又问,“那条路现在还在吗?”“在。”添添满意了,没有再问。樊霄没有提前安排任何行程,只让阿火留了一辆车,他开着车,游书朗坐在副驾驶,添添在后座,车子在曼谷的街道上行驶,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一片一片的田野。添添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热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他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过掌心,“樊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后座传来他的声音,“去一条路。”车开到了那条郊外的公路上。两边的甘蔗田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腻,远处的景物被热气蒸得微微扭曲,像是有一层透明的、水一样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樊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游书朗也跟着下了车,添添从后座爬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公路,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白晃晃的,刺眼。“这里就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嗯。”樊霄说,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前方,游书朗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前方。“那时候我和游爸爸还不认识。”樊霄的声音不大,“你的游爸爸开车追了我的尾。”“谁追的谁?”游书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追的我。”“我那是追尾,不是追你。”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都一样。”添添看看游书朗又看看樊霄,“然后呢?”“然后你游爸爸下车敲了我的车窗。”“然后你们就认识了?”“嗯。”添添想了想,跑到路中间蹲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柏油路面,又缩回来。“好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路边。“樊爸爸,游爸爸,我七岁了。”他站在两个人面前,仰着头,“七岁是大孩子了。”“嗯,大孩子了。”他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大孩子可以问大人问题了。”“什么问题?”“你们还吵架吗?”游书朗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七岁孩子才有的认真,“不吵了。”“那你们还生气吗?”“偶尔生,但很快就好了。”“那你们还喜欢对方吗?”游书朗没有说话,樊霄也没有说话。添添看着他们,“不回答就是默认了。”他自己点了点头,“那你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吵架了也要很快和好,我不要再画只有两个圆了。”游书朗蹲下来,“以后不画只有两个圆了,画三个。”添添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又看着樊霄,又看回路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他跑回后座,拉开他那边的车门,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辆小宝贝,小跑着回到路边,蹲下来,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放在路沿的灰线上。那辆车已经很旧了,红色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轮子是歪的,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他不让任何人拆,他把它放在路沿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让它的车头正对着公路延伸向远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