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不是没有人要我,是我不要我自己,我觉得我不配被好好对待,我觉得我生来就是照顾别人的,不该被别人照顾。”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后来有一个人,他用很笨的办法告诉我,你值得,他做错了很多事,他改了很多错,他用了好几年,等了我好几年,我没什么好给他的,只能把我自己给他。”他看着樊霄,“你还要吗?”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他伸出手,握住游书朗的手,握得很紧。“要,要一辈子,要生生世世。”游书朗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他把樊霄的手指掰开,从自己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樊霄,你听好了,我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我选了你,就不会后悔,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着。”樊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他把游书朗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贴在他那层被眼泪浸湿的皮肤上。“书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那一件,是差点弄丢了你,谢谢你还在。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做添添的爸爸。”添添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篮子,他仰起头看着诗力华,“诗力华叔叔,樊爸爸怎么哭了?”诗力华蹲下来,“因为他高兴。”添添想了想,“高兴为什么要哭?”诗力华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很多他这个年纪不需要懂、但已经懂了的。“因为太高兴了,太高兴了,眼泪会自己跑出来。”添添把那朵从诗力华口袋里滑出来的鸡蛋花捡起来,重新别上去,“那你不要再哭了,今天是好日子。”诗力华没有再哭,他站起来,看着花架下面的两个人。他们交换了戒指,不是谁给谁戴的,是各自戴上去的,银色的,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和那天晚上在海滩上樊霄举着的那枚是同一对,一人一枚,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游书朗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阳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手放下来。“好了,结婚证呢?”樊霄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色的小本子,递给他。“昨天领的,你加班,我去的。”游书朗翻开,看着上面那张合照,樊霄站在他右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着大背头,笑得很规矩,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他站在樊霄左边,也穿着白衬衫,也笑着,他的笑比樊霄的大一些,露出了上排的牙齿,他很少在照片里笑成这样,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摄影师说“笑一个”,他就笑了,笑完以后他有些后悔,觉得太傻了,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又笑了。“你笑什么?”樊霄问。“笑你拍照的时候站歪了,你离我太远了。”樊霄看着那张照片,他站在游书朗右边,肩膀没有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下次站近一点。”游书朗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口袋里,“没有下次了,就这一次。”樊霄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像火柴的火一样暖的笑。他把游书朗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里在跳,不快不慢,很稳。添添跑过来,拉住两个人的手,“游爸爸,樊爸爸,你们结完婚了吗?”“结完了。”“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游书朗蹲下来,“回,回苏州。”添添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很久、一直没有长出来的门牙。其实已经长出来了,但他笑的时候还是会露出那两块小小的、白白的、刚刚冒出来的新牙。阿火按下快门,照片里,花架是白色的,玫瑰是白色的,鸡蛋花是白色的,衬衫是白色的,三个人站在白色中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喔嚯樊霄把游书朗惹生气的原因,说起来很小——他忘了结婚纪念日。不是完全忘了,是记错了一天。游书朗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樊霄爱吃的咖喱蟹、冬阴功汤、绿咖喱鸡,摆了烛台,开了红酒,甚至换了那件樊霄说他穿很好看的深蓝色衬衫。樊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添添买的乐高。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烛台和红酒,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完了”的灰白色。“书朗,今天是……”游书朗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在会议室里面对最难缠的客户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