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站在甬道的,没有走进去。他看着那片白色的花架,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看着单膝跪在那里的人。樊霄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没有穿外套,没有打领带。头发梳着中长发背头,和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博海会议室时一模一样,他的右手还戴着那枚薄薄的康复手套,不是必须戴了,是他习惯了。游书朗说戴着吧,好看,他就一直戴着。他跪在那里,双手举着那枚戒指,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樊霄,我知道你对大海还有有阴影。”游书朗的声音不大,被海浪盖了一半,“你为什么要选在这里?”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月光,有烛火,有一个站在白色甬道、穿着浅蓝色衬衫、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表情的人。“书朗,因为面对恐惧时的我才是最真实的,软弱,可恶,做不了任何掩饰。我希望你面对的是最真实的我,做出对于你来说最正确的判断。”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很久。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迈出了第一步,皮鞋踩在白色的甬道上,不响,被海风吞掉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慢,但不迟疑。烛火在他身侧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沙地上,很长很长,他走到花架前,站在樊霄面前,低下头看着他。“戒指太低了,看不清,抬高点。”樊霄把手抬高了一些,戒指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游书朗看了几秒。“结婚了谁是老公?”“当然是你。”“叫一声听听。”樊霄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海的深处传出来的,但他没有犹豫。“老公,求你娶了我。”游书朗的睫毛颤了一下“会听话吗?”“会,一辈子都会。”“樊霄,想好了再说,一辈子很长的。”樊霄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光映得很亮。“书朗,一辈子长也不长,无非是一朝一暮,与朝朝暮暮。”游书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记得刚认识樊总时,你不是对中文不熟悉,经常词不达意吗?”樊霄跪在那里,双手举着戒指,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近朱者赤,全耐老公教得好。”游书朗没有笑,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是温的、稳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看了很久,久到海浪退了三遍,久到烛火跳了无数下。“樊霄,你今天的话,我会当真的。”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众生安于十恶,而我的罪孽更加深重,我想把教化渡人的菩萨拉下莲花台,同我一同踏入这三恶五趣的娑婆世界。我以为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把你变成我的,后来我知道了,这不是爱。爱是成全,爱是常觉亏欠,爱是只要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书朗,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怎么去爱。”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水满了他不让它掉下来,他弯下腰,伸出手,抬起了樊霄的下巴。“樊霄,你少说了一句话。”樊霄看着他。“什么?”“说你爱我。”樊霄准备站起来游书朗一把按上樊霄的肩头,“跪下说。”樊霄又跪下去了,他跪在那里,双手举着戒指,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像发着光,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游书朗,我爱你,无关男女,只是因为是你。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肩膀的抖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滴在白色的沙地上。他伸出手,把戒指从樊霄手里拿过来,自己戴上了,银色的,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我愿意。”樊霄看着他,他看着樊霄,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游书朗弯下腰,把樊霄从地上拉起来,樊霄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游书朗扶住他。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了,不是轻轻的、试探的吻,是压下去的、不容拒绝的、把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全部压进这个吻里的吻。海浪在耳边响着,一遍一遍的,像心跳,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摄影师,只有海,只有月,只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