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游书朗把菜端上桌,糖醋排骨,咖喱汤,清炒时蔬,一碟卤味,一盘饺子。添添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都是酱汁。他又夹了一块,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你吃。”樊霄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咬进嘴里,甜的,酸的,肉很嫩,骨头上的筋炖得软烂,一抿就化了。“好吃。”添添又夹了一块举到游书朗面前,“游爸爸,你也吃。”游书朗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咬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添添开心了,低下头继续啃他的排骨,啃了三块,又吃了好几个饺子,吃不动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游爸爸,我吃饱了。”游书朗把他的碗收走,“去看电视。”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客厅,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广告,他也不换台,就坐在那里看广告。游书朗和樊霄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谁都没有说话,碗筷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壁的声音,客厅里广告的声音,樊霄吃得很少,排骨只吃了一块,饺子吃了两个,咖喱汤喝了一半。“怎么吃这么少?”游书朗问。“吃饱了。”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剩菜收进厨房,把碗洗了。春晚开始的时候,添添已经困了,他靠在游书朗身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游书朗把他抱起来走进次卧,放在床上帮他脱了衣服和裤子,把被子拉到下巴,添添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指。添添睡着以后,游书朗从他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樊霄房间的门。门关着,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没睡?”里面沉默了一秒。“没有。”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湿气,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樊霄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有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块。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拿着那条毛巾,没有擦,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有意外,还有一点很小很小的、不敢表露出来的期待。“添添睡了?”樊霄问。“睡了。”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樊霄的身体微微往他那一边倾了一下,又自己正了回来,他没有往旁边挪,也没有靠过去。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和樊霄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樊霄没有在这面墙上挂任何东西,没有贴添添的画,没有贴便签条,没有贴他从曼谷带来的那些照片。他的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空的,像一个人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东西挂上去、怕挂了又要摘下来。“樊霄,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游书朗的声音不大,很平,他在说之前想了很久,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想,在给添添盖被子的时候想,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想,他想了很久,现在说出来了,“我原谅你了,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反悔。”樊霄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以前的事,我不会再提了,你也不用再想了。”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我不需要你小心翼翼的,你每天活得战战兢兢,我看着难受,我原谅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这样的,我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和添添,和你,三个人,正常的过日子!”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左手捏着那条毛巾,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等到的时候身体比他先知道的那种抖。“书朗,我害怕。”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每天都在害怕,我怕你有一天又带着添添走了,我怕我一醒来你就不在了,我怕你想起以前的事就不要我了,我怕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怕你对我笑是因为添添在,不是因为你想对我笑。”他的声音断了。“我每天都在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怕。”游书朗看着他,他的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凸出来,把t恤撑出两道棱,他瘦了,从曼谷到苏州,从受伤到康复,他一直在瘦,他的脸瘦了,身体也瘦了,连手指都瘦了。骨节比以前更凸出了,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樊霄,我不会走了,添添的学校在这里,我的工作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走去哪里?”游书朗伸出手,把他脸上那道泪痕擦掉了,“以前的事,翻篇了,我忘不掉,但我不会提了,你也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