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肩膀的抖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停在下巴上,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他想起添添问“樊爸爸会死吗”,他说“不会”。他想起自己蹲在樊霄身边叫他的名字,樊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下巴上那滴还没落下去,新的一滴又涌出来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终于开始抖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了,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把领子翻好,把衣服上的皱褶抚平。他不能让樊霄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他走出来,在床边坐下来,樊霄的麻醉还没过,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游书朗伸出手,把樊霄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没有受伤,手背上还有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他的手比游书朗的手大一些,骨节更长一些。游书朗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的手在发抖,没有声音。他低下头,把樊霄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很凉,游书朗的额头很烫,就这样贴着,很久很久。你就是我的命樊霄是凌晨醒的,麻醉退了,疼醒的。手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骨头断掉的地方在叫嚣,一阵一阵的,顺着神经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太阳穴,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几次才睁开。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圆形的,关着,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他偏过头,看到游书朗。游书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他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睡着了,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手很凉,樊霄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凉一些。樊霄没有动,没有叫醒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看着游书朗的脸,看他眼底那层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淤青,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他的嘴唇有些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回去换衣服,没有刮胡子,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樊霄把游书朗的手握紧了一些,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他。但游书朗还是醒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已经先看向樊霄的脸了。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到他的眼睛睁着,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有麻醉退去后的清醒,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亮亮的、像是水光又像是灯光的东西。“你醒了。”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哑。“嗯。”“疼不疼?”“不疼。”游书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了,不疼是假的,他不信,但没有拆穿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樊霄的右手打着石膏,缠着白色的绷带,吊在胸前。纱布从手腕缠到上臂,缠得很厚很厚,白得刺眼。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透明的管子,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书朗。”樊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游书朗看着他,等着。“添添呢?”“在家里,阿姨在照顾他,他没事,就是吓到了。他一直问你好不好。”樊霄点了点头。他的眼皮又垂下来了,似乎刚才那两个字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松开他的手。天亮的时候,游书朗出去打了个电话。给阿姨打的,问添添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哭。阿姨说添添昨晚很晚才睡,一直在问樊爸爸醒了没有。游书朗说“您跟他说,樊爸爸醒了,下午带他来看樊爸爸”。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在想一件事——樊霄为什么要扑过来,他明明可以喊,可以叫,可以用任何方式提醒他们。他没有,他扑过来了,把游书朗推开,把自己送到了那辆车面前。他的右手断了,骨头碎了几块,医生说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如果他再往前一步,断的不是手,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