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站在床尾,看着那根被游书朗握在掌心里的、添添的小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三个人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添添走在中间,左手拉着游书朗,右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樊霄。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橘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个人张开了嘴在等他们走进去。樊霄走在最后面,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怕吵到谁,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和前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落后太多。那一步的距离,从病房门口一直保持到电梯门口。阿火已经按好了电梯。门开着,他站在电梯里面,手挡着门,添添先走进去,然后游书朗,然后樊霄,樊霄走进去的时候,阿火松开了手,电梯门关上了。下了电梯阿火快步出去站在车门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等他们过来。阿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那里,像一根不会动的柱子,他没有说话,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做。樊霄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他拉开了后座的门,添添爬了进去,自己系好安全带,游书朗弯下腰坐进去,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樊霄站在车门外,没有上车。他看着后座——添添坐在左边,游书朗坐在右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空的,没有人坐。阿火站在车门旁边,看着远处,不看他们。等了很久,樊霄弯下腰,越过添添坐进了那个空着的位置。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偏向了车门那一边,和游书朗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碰到游书朗的,车门关上了,阿火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添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的街道,梧桐树刚发芽,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他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三个圆,挤在一起。他没有擦掉它们,那些雾慢慢散了,圆也不见了。游书朗看着前方,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添添,没有看樊霄。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攥拳,也没有张开,就那样蜷着,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手背上还有胶布,白色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樊霄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那是一双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接不住,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放回了膝盖上。阿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把目光移回前方。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阿火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添添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游书朗推开车门,添添从他那一边滑下去。他站在车门外,没有走,等着游书朗,游书朗下了车,从车里拿出那个塑料袋,他站在车旁边,添添拉住他的手。樊霄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游书朗没有看他,添添没有看他。门关上了,游书朗牵着添添走进了小区。铁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人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樊霄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阿火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没有问“走吗”,等了很久。“樊总,走吗?”“不走。”阿火没有问“那去哪”,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等着。游书朗打开门的时候,阿姨已经在厨房做饭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油烟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客厅里,添添换了鞋,跑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了门。游书朗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阿姨,今天我来。”阿姨把锅铲递给他,擦了擦手,走了。游书朗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哗的一声,油烟升起来,他用锅铲翻了几下,把火关小了。添添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辆小宝贝。他没有把它放进口袋里,就那样攥着,走到阳台上,踮起脚尖往外看,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烟,一小团一小团的,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他看了几秒,从阳台上走回来,走进厨房,站在游书朗身后。“游爸爸,樊爸爸还在楼下。”游书朗的锅铲停了一下,“嗯。”“他的车没有走。”游书朗把火关了,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他走到阳台上,站在添添刚才站的位置,往下看,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排气管的白烟在风里散开了。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厨房,把菜端到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