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电话添添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给樊霄打电话的。那天游书朗难得没有加班,六点就从研究所回来了。他做了咖喱汤,鸡腿肉切得大小均匀,和尺子量过一样,锅烧热了,咖喱酱在油里炸开,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添添趴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说“游爸爸好香”,然后跑回客厅继续画画。他画了很多圆,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茶几上那辆小宝贝。车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轮子歪了,用胶带缠了一圈,他把小宝贝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游爸爸,”添添走到厨房门口。“嗯。”“我想给樊爸爸打电话。”游书朗的手指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吃完饭再打。”添添没有走,在厨房门口站着,游书朗把火关小了,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添添穿着那件蓝色的小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期待,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游书朗把手擦干了,从裤兜里拿出手机,解了锁,递给添添。“去吧。”添添接过手机,跑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关上了。游书朗站在厨房里隔着那道玻璃门看着他,添添蹲在阳台的角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嘴唇在动,游书朗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小小的背影。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不敢置信的轻。“樊爸爸!是我!添添!”樊霄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他听到了添添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添添。”“樊爸爸,你吃饭了吗?”添添的声音很大,大到他怕樊霄听不到。“吃了,你吃了吗?”“还没!游爸爸在做咖喱汤!好香!游爸爸做的咖喱汤最好吃了!”添添的声音小了一些,“樊爸爸,你吃过饭了,是你一个人吃吗?你有没有人陪你吃饭?”樊霄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还在,冰箱上添添的画还在。他一个人,没有人陪他吃饭,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窗帘拉着,没有开灯,灯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线。“樊爸爸,你怎么不说话?”“我在听。”添添又说了很多,他说阿姨做的饭没有游爸爸好吃,说他在学校学了新歌,说老师表扬他了,说他养了一只小乌龟。他的声音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怕说得慢了就来不及了。“小乌龟叫什么名字?”樊霄问。“叫樊小霄!”樊霄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为什么叫樊小霄?”“因为它是樊爸爸的小乌龟,樊爸爸不在,樊小霄在。”添添的声音小了下去,“樊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樊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添添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不是不要你。”“那你为什么不来?”樊霄闭上眼睛,他想起游书朗说过的——“你不用找我,你找不到的。”他想起游书朗走的那天带走了添添,带走了小宝贝,留下了中宝贝和大宝贝。他想起那个纸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想起那封信里写的“你不用找我”。“因为樊爸爸做错事了。”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添添想了想,“那你跟游爸爸说对不起,他原谅你了你就来了。”樊霄没有说话。“游爸爸很好哄的,你给他买个草莓他就原谅你了。”添添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像一个小大人在传授经验。“添添,游爸爸不是草莓能哄好的人。”添添又想了想,“那你就买两个。”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但笑不出来、嘴角自己动了一下的那种表情。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书朗”两个字。他把手机贴回耳边。“添添,你让游爸爸接电话。”“游爸爸在做饭,他说吃完饭再打。”添添顿了一下。“樊爸爸,你是不是想跟游爸爸说话?”樊霄没有说话,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添添的头发翘起来,他用小手压了压,压不下去。“樊爸爸,我跟你说,游爸爸最近很忙,他很晚才回来,他瘦了。”添添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胃又疼了我看到他吃很多次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