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他说。添添没有再问,他安静地待在游书朗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不再挣扎,不再追问,他只是待着。过了很久,添添从他怀里抬起头,“游叔叔,你以后会陪我的,对不对?”“对,你以后可以叫我游爸爸”“樊叔叔也会陪我的,对不对?”“对,你以后也可以叫樊叔叔樊爸爸。”添添点了点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樊霄面前拉住他的手。“樊叔叔,游爸爸说我可以叫你樊爸爸是吗??”樊霄蹲下来看着他,“是的,我们都是你的爸爸,会一直陪着你。”添添满意了,跑回茶几前继续画画,画了一个大圆,里面画了三个小圆,挤在一起。游书朗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背影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一团刚点着的火,很小很弱,但它在烧。他走过去,在添添旁边坐下来,添添把笔塞到他手里让他画,游书朗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这是谁?”添添问。“这是你樊爸爸年轻的时候。没有你的时候,他一个人,很小。”添添想了想,在大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圆,两个圆挨在一起。“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游书朗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圆,把添添抱起来放在腿上。添添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游爸爸,我困了。”游书朗抱着他走进次卧,帮他盖好被子。添添攥着他的手指不放,“游爸爸,妈妈病好了吗?”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还有期待,那盏小火苗还在,没有灭。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了”,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不想再骗添添了。“添添,妈妈去了天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添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一盏灯的风门被关小了一点。然后他又问,“那她还能回来吗?”游书朗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添添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不回来了。”游书朗说。添添没有说话,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游爸爸,你不要也去天上。”游书朗把他抱得更紧了,他的眼眶很热很热,热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他忍住了。“不去。游爸爸哪里都不去。”添添松开了他的手指,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下面掏出来塞到枕头上面,不动了。游书朗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些细细的软软的头发贴着头皮,有一缕翘着。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添添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松开了。游书朗关了灯,走出次卧。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曼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游书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告诉他了?”樊霄问。“嗯。我说妈妈去了天上,不回来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很平,平到像一张纸,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但纸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樊霄伸出手把游书朗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游书朗把他握紧了一些,他看着远处的湄南河,河面上有船,灯光明灭。“他让我不要去天上。”游书朗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被夜风吹散了。樊霄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的河面上,一艘长尾船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水波里。游书朗看着那道尾巴消失的地方,想起养母走的那天,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电梯,一个人,现在他站在阳台上,身边有人。三个宝贝阿兰走后的头几天,添添变得很安静。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安静,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起来了、藏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的那种安静。他不问“妈妈去哪了”,不闹着要草莓,不趴在窗台上等谁回来。饭照吃,觉照睡,幼儿园照去。老师说他在幼儿园和平时一样,画画、搭积木、和小朋友一起玩,只是话少了一些。游书朗知道不是“话少了一些”,是他把话都咽下去了。游书朗晚上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樊霄来了,没进去,就站在他旁边,陪他站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游书朗把烟掐灭了,烟蒂在烟灰缸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他今天回来的时候,我把饭端到桌上,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看了我一眼,”游书朗的声音很低,“他说‘游爸爸,你做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这是他这几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