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游书朗站在灶台前,锅里的咖喱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樊霄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两秒,然后吹灭了。火柴梗被他放回口袋里,没有扔。游书朗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把火关了。“吃饭,”游书朗说阿兰去世阿兰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走的。游书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有解释,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他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只说了一句——“游先生,您快来。”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然后走回会议室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周明远说了一句“家里有事”,转身走了。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樊霄在停车场等他。深灰色商务轿车没有熄火,副驾驶的门开着。游书朗上车的时候,樊霄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游书朗的手背上。游书朗没有看他,但他把樊霄的手握住了。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高架桥、霓虹灯、路边摊的炊烟。游书朗看着窗外,脸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他想起了养母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下午,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养母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拉着他的手,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知道她想说什么——照顾好张晨。她没有说出来,但她想说的话,他都知道。病房的门开着,阿兰躺在床上,脸色白到和枕头分不清界限,她的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很轻很轻,轻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护士看到游书朗进来,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阿兰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她的手背蜿蜒而上,挂在床头的药瓶上,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很慢,像时间在数最后剩下的那些。他伸出手把阿兰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骨节凸出来,硌着他的掌心,她的手很凉,凉到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水管。他想起养母的手也是这样的,瘦的、凉的、骨节凸出来的。养母走的那天,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从指尖冷到掌心,从掌心冷到手腕,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海滩,水一点一点地退走,留下干涸的沙子和搁浅的贝壳。“阿兰,我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很平。阿兰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添添很好。昨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三个人。他把我的头画得很大,把你的身子画得很小。但是他把你的头发画得很长,因为他记得你以前头发很长。他说妈妈是长头发的,妈妈很漂亮。”阿兰的眼角滑下一滴水。游书朗用拇指把它擦掉了,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那里的骨头凸出来,硬硬的,硌手。养母走之前也是这样,颧骨凸出来,脸颊凹进去,整个人缩水了,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变小了,变薄了,变得透明的。阿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游书朗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添……添……”“添添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放心。”阿兰的嘴唇不再动了,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游书朗弯着腰凑在她嘴边都感觉不到了。她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她走了。游书朗没有直起身,他弯着腰,耳朵还凑在她嘴边。他等了很久,等她说出更多的话,但她不会再说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那个笑还在,像一个人睡着之前想到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带着那个很好的事情走了。游书朗直起身看着她的脸,他想起养母走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着的,养母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书朗”,只有他的名字。她说不出“照顾好张晨”,但她知道他会照顾好。阿兰也说不出“照顾好添添”,但她知道他会照顾好。他把阿兰的手放回被子下面,站起来。樊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划,放回了口袋。“走吧,”游书朗说。两个人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他们并排走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游书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床位号和病人的名字。他看了几秒,转过身按了电梯。他想起养母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那时候张晨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现在樊霄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转过身是一个人走进电梯。现在他转过身,有人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