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霄霄不要害怕,你是勇敢的孩子,一定要活着。”樊霄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妈妈给你的那盒火柴,你害怕的时候就划一根。她说火柴烧完的时候救援的人就来了。”游书朗的眼眶热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刚开始她还在断断续续跟我说话——问我冷不冷,问我怕不怕,问我记不记得家里那棵鸡蛋花树。我回答她,每一次都回答。后来我叫她,她不回应了,我叫了很多声她都不回应了。水已经淹到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在水面上一张一合,但声音传不到我耳朵里。”樊霄的声音断了,断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我划了第一根火柴。”樊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火柴亮了,橘红色的,很小。但那一小团光足够让我看到她——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了,头发漂在水面上,像海草一样散开。我想下去救她,我想跳下去。但我想起她说的,你要勇敢,你要活下去。”樊霄的声音抖得快要碎了。“我站在她搭的高台上,一动不敢动。火柴烧完了,我就再划一根,火柴烧完了,我就再划一根,一根一根地划,一根一根地看着它们烧完。那间小房子在火柴的光里忽明忽暗,我看到她的脸在水下越来越模糊。火柴盒空了,最后一根火柴烧完了,小房子完全陷入了黑暗,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游书朗的手放在樊霄的背上,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衬衫下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他把樊霄拉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樊霄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像是那里有一团火在烧。“她给了我那盒火柴,让我害怕的时候划亮。她说火柴烧完的时候救援的人就来了。”樊霄的声音从游书朗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可我的火柴烧完了,救援的人没有来,她骗了我。”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滴在樊霄的头发上。“后来救援的人来了,”樊霄说,“他们把我从那间小房子里救出去。她的身体还站在水下,扶着桌腿。”游书朗收紧了手臂,把樊霄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这么紧,也许是因为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碎掉。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缩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冷,饿,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那时候如果有人抱他一下,也许他的人生会不一样。“樊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在。”樊霄把脸从游书朗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没有光,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那些水光映着远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他看了游书朗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游书朗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沙发边的黑暗里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空调的嗡嗡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冷,但怀里的这个人是热的,他的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锁骨,滚烫的。游书朗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过了很久,樊霄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从游书朗肩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有水光了。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菠萝饭,塑料盒上凝了一层水珠,是饭的热气遇冷后留下的。他伸出手把餐盒打开,菠萝炒饭的酸甜味道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和空调的冷气混在一起。“你带了饭?”樊霄的声音有些哑。“嗯,给你带的。”樊霄低下头看着那盒菠萝饭,看了几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菠萝的酸更明显了,甜味淡了很多。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游书朗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黄昏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橘红色的,落在樊霄的脸上。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看着那线光眯了一下眼,像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整个房间被橘红色的夕阳填满,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书朗,”樊霄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你陪我下去走走好不好?”游书朗看着他站在夕阳里的背影,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着,头发散着,像刚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的人。“好。”两个人走出酒店,穿过花园,走到沙滩上。傍晚的海边没有游客,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樊霄走在前面,游书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海风很大把樊霄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