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没有动。他站在阳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面朝着湄南河。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不是“樊总”,是“樊霄”。那两个字从那个人嘴里出来,穿过夜风,穿过河水的咸腥,落进他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和平时的“樊总”不一样:平时那个声音是平的、稳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这两个字不一样,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叫他,又像是在确认他是谁,又像是一个钩子。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手撑着栏杆,指节泛白,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声音,不敢转身,怕转身发现是梦。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被碰过的地方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酸,麻,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整个胸腔,扩散到喉咙,扩散到眼眶。游书朗在叫他。不是“樊总”,是“樊霄”。他等这两个字等了多久?也许从第一次见面就在等,也许从那个暴雨的夜晚、那个人降下车窗看着他的时候就在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走到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到的地方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的、劫后余生的空白。菩萨坐在莲花台上,高高在上,悲悯地看着众生。他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花了,久到他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他想让菩萨下来,走到泥里,踩在他踩过的地上,沾上他沾过的泥。他想让菩萨不再是菩萨。现在游书朗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樊总”,是“樊霄”。这两个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河水的咸腥,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皱了。他知道门开了,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很细很细的缝,风都吹不进来。但光进来了,一线光。他顺着那线光看过去,看到了门里面的那个人。菩萨的衣角从莲花台上垂下来了,落到了他够得到的地方。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那片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第一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可言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痒。不是高兴,是满足,是那种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等了几天几夜,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射程——但猎物还不知道——的那种满足。他把那个字咽下去了。游书朗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河,不知道他身边这个人的心里,有一尊菩萨的衣角正从莲花台上垂下来。“嗯,”樊霄说。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回去的颤抖。游书朗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远处的湄南河。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攥得很紧。他知道自己刚才叫出了那个名字——不是“樊总”,是“樊霄”。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一样,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叫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你确定要这样叫?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叫出来之后,他的心跳快了,快到他觉得那个人也能听到。那个人的手撑着栏杆,指节泛白,他没有看,但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在忍,忍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忍。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游书朗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樊霄衬衫的领口吹开了一点。添添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小汽车从枕头下面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滚了两下,停在床边。没有人去捡。“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游书朗说。“好,”樊霄说。他没有动。他站在游书朗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又过了一会儿,樊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游书朗。”游书朗站在阳台上没有动。“晚安。”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游书朗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那只手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火柴盒的棱角在他掌心里印出了几道红痕。他看着那些红痕看了很久,然后把火柴盒放回口袋。他想起刚才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变得很快很快,快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樊霄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看到了——樊霄撑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