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上,把它照得发亮。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快了……手术与拍摄日添添的手术定在周三上午。游书朗七点就到了医院,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西裤,和平时上班时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自动执行了“上班模式”的穿衣程序。直到走进医院大门,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他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去公司。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添添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线,手上扎着留置针。他没有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两只小手把被子攥得紧紧的。阿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烂了,纸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游叔叔!”添添的眼睛亮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张开。游书朗走到床边,握住那只小手。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像一只还没有长开的小鸟的爪子。“怕不怕?”游书朗问。添添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还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害怕。不是对手术的害怕,是对“如果好不了”的害怕。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怕。”游书朗弯下腰,把添添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合上,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在中间。“不怕,”他说,“游叔叔在外面等你。”添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更小的、更脆弱的、像是马上就要熄灭但还在努力亮着的光。“游叔叔,那个叔叔也来吗?”添添问。游书朗的手指顿了一下。“哪个叔叔?”“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叔叔,高高的,穿黑衣服的。他给我带了小汽车。”添添的手从游书朗的掌心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个小汽车的大小。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知道添添说的是谁。“他答应我会来的,”添添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答应过的。”门被推开了。添添抬起头,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叔叔!”游书朗转过身。樊霄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玩具——是一个红色的小汽车,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看着添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游书朗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温柔他见过;不是心疼,心疼他也见过。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笨拙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小孩子说话但又很想跟他说话的、手足无措的认真。“我来晚了,”樊霄说,“路上堵车。”添添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一个五岁小孩说“原谅你”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来不及反应的表情。他把那个红色的小汽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添添的枕头旁边。“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玩。”添添伸出手,把小汽车握在掌心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和他的小手差不多大,他握不住,就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很重要的宝贝。“好,”他说。阿兰站在床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那张已经被揉烂了的纸巾擦了擦眼睛,纸巾碎了,纸屑粘在她的睫毛上。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阿兰接过纸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游书朗扶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弯下去。“不用这样,”他说,“去陪孩子。”护士来了。添添要被推进手术室了。阿兰弯下腰,在添添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添添点了点头,小手一直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汽车。护士推着病床往外走,经过游书朗身边的时候,添添伸出手,拉住了游书朗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游书朗的一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游叔叔,”他说,“你答应我,不要走。”游书朗看着他,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食指,温热的,潮湿的。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缩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硬纸板。没有人握他的手,没有人对他说“不要走”。他弯下腰,把添添的手从自己手指上轻轻拿下来,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把那只小手包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