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是瞪,不是看,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很轻,但你知道它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你是?”那人皱了皱眉。樊霄没有回答,阿火从他的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过去。那张名片是哑光黑色的,烫银的字体在酒吧的灯光下微微反光,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他不是认识樊霄,他是认出了名片上那个姓氏,和那个姓氏背后他够都够不到的东西。“樊……樊先生,我不知道陆臻是您的人,我刚才——”“你刚才什么都没说,”樊霄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不是在给他台阶,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没问过他考不考虑,没说过他的身价,没拿出过那张名片,对吗?”“对、对,我什么都没说,”那人点头,点得很快,快到像是怕点慢了就来不及了。樊霄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陆臻,那张温柔精致的脸上重新浮现了得体的微笑。“陆先生,吧台这边太吵了,那边有个安静的位置,坐坐?”陆臻看着他,点了点头,跟着樊霄走向角落的卡座。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指节发白。卡座在酒吧的最里面,半包围的深灰色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樊霄坐下来,阿火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陆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凉意冲散了一些。“你怎么在这?”陆臻放下茶杯,看着樊霄。“路过,”樊霄说。陆臻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樊先生,曼谷是不是太小了,你每次路过都能碰到我?”樊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陆臻面前。“合同,法务那边重新拟了一版,条件比上次更好,你看看。”陆臻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樊先生,你刚才为什么帮我?”“需要理由吗?”樊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陆臻摇了摇头,“我不信你没有理由,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另一个人。”樊霄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闪躲,不是心虚,是很深很沉的东西,沉到陆臻看不到底。他看了陆臻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因为你值得更好的机会。”陆臻愣住了。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的语调,但陆臻听出了那句话里面的分量,不是“我帮你”,是“你值得”。他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我回去看看,”他站起来,顿了一下,“樊先生,今晚的事,谢谢你。”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樊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樊霄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个觉得你背挺得很直的人。”陆臻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第四天傍晚,游书朗还是没有打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批了二十一份采购申请,签了十五份付款单,回了四十三封邮件。每做完一件事,他都会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放下,对话框里还是那两条消息,他打了几个字——“樊总,周总想约您吃个饭”——又删掉了,又打——“樊总,最近怎么没来”——又删掉了,太私人。他打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因为他真正想问的不是“你还投不投”,而是“你怎么不来了”。手机忽然震了,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樊霄。游书朗拿起手机,接起来。“游主任,”樊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一条路上,不知道是哪里,路牌全是泰文,我看不太懂,阿火今天不在。”游书朗愣了一下,“你在哪?”“不知道,”樊霄的语气里有一丝游书朗从未听过的窘迫,“我开了一个多小时了,应该离你不远,但我不确定。”游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旁边有什么?”“有一个加油站,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停了几秒,“七,还是十七,看不清楚。”游书朗差点笑出来。他知道那个加油站,从公司往东三公里,在一个丁字路口,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17,他经常路过。“你等着,”游书朗说,“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