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想起来了——樊霄有一次开会他陪樊霄一起过来的,一个二世祖,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点了点头,“手术顺利吗?”“小手术,没什么事。”樊霄把烟叼回嘴里,“你呢?你怎么在这?”“拿体检报告。”游书朗顿了一下,“胃有点问题。”樊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游书朗注意到了——那一眼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胃,又从他的胃回到他的脸。“什么问题?”樊霄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慢性胃炎,医生建议查幽门螺杆菌。”樊霄点了点头,没有说“注意身体”,没有说“早点治疗”。他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然后说了一句话。“我陪你做。”游书朗看着他。“什么?”“胃镜,我陪你做。”樊霄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暧昧,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你不需要一个人”的陈述。“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游书朗说。樊霄没有坚持。他转过身,面对游书朗,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游主任。”他叫他。“嗯。”“那个孩子的手术费,我出。”游书朗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一下。“不用,我已经找了基金会——”“基金会要审批,要流程,要时间。”樊霄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孩子等不了。”游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钱的事,你不用管。”樊霄把烟盒和火柴放回口袋里,“你负责让他活下来就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阿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孩子身体的温度,那种冰凉的、让人心慌的温度。他走进急诊室。孩子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没有那么紫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游书朗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孩子。孩子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说“谢谢你”,又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游书朗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孩子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你叫什么名字?”游书朗问。“添添。”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游书朗点了点头。“添添,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添添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累了。游书朗松开他的手,直起身。孩子的母亲阿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烂了,纸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游先生……”阿兰的声音还在抖,“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不用感谢我。”游书朗说,“手术费是刚才那位先生出的。他姓樊。”“樊先生……我要怎么联系他……”“你不用联系他。”游书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需要感谢。你把孩子照顾好就行。”阿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捂着嘴,拼命点头。游书朗走出急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樊霄发来消息:“钱不用还。孩子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但既然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游书朗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那就算是孩子的。等他长大了,让他自己还。”樊霄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一个字。游书朗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医院大门。曼谷的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想起了一件事——他刚才在走廊里,樊霄说“我陪你做胃镜”的时候,他没有说“不用”。他说的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不用”是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是——我可以自己来,但我知道你愿意陪我。这是他把门开了一条缝,缝不大,但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同一天晚上,曼谷一家高端酒吧。陆臻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锋利而疏离。这是他工作时的状态——在人前是商品,被打量,被评价,被拍照;在人后是陆臻,是那个窝在沙发里吃芒果、叫他“游叔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