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从消化内科出来,手里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站在走廊里看上面的字。慢性胃炎,医生建议查幽门螺杆菌,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廊里人很多,他侧身让过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又让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哭,是那种——被捂住的、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却又忍不住发出的抽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传来的。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没有。女人蹲在窗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叶子。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经过,又看了一眼,走了。游书朗走过去。“你好。”他蹲下来,和女人平视,“需要帮忙吗?”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游书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像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怎么了?”游书朗问。“心脏病……”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要手术……我……我没有钱……”游书朗看着那个孩子。他的脸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睫毛很长,但眼皮是肿的。嘴唇发紫,指尖也是紫的——那是缺氧的表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知道这种紫色意味着什么。“你等一下。”游书朗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周明远,不是打给公司的任何一个人。是打给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的人——曼谷一家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以前做公益项目时认识的。电话响了几声,接了。游书朗简单说了情况,对方说可以帮忙联系几家基金会,但需要时间。游书朗挂了电话,蹲下来,对女人说:“我帮你联系了救济机构,他们会有人来跟你对接。但孩子的病不能等,先让他住院。”女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先生,我……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游书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在女人怀里弓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黑色,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抽空。游书朗伸手去接孩子。“给我。”女人犹豫了一瞬,把孩子递了过去。孩子很轻,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游书朗把他抱在怀里,转身往急诊室跑。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不是撞到身体,是撞到了目光。樊霄站在走廊中间,身后跟着阿火。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深色西裤,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而是放了下来,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如果不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如果不是手里拿着病历袋,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咖啡馆出来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但他手里拿的不是自己的病历。他陪朋友来的——诗力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今天来做一个小手术。樊霄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得无聊,出来抽烟。然后他看到了游书朗。看到了游书朗抱着一个孩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白色衬衫的领口被孩子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脸上带着一种樊霄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办公室主任的从容得体,不是饭桌上的滴水不漏,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把别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跑的那种专注。“游主任。”樊霄叫了一声。游书朗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樊总。”只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了。“孩子心脏病发作,要马上送急诊。”樊霄看了那个孩子一眼——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闭着的眼睛。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没有问“这孩子是谁”,没有说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他转过身,对阿火说了两个字:“去办。”阿火点头,快步走向挂号处。樊霄从游书朗怀里接过孩子。“我来。”游书朗没有拒绝。他松开手,让樊霄把孩子接过去。樊霄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他不常抱孩子,手臂太僵硬,肩膀太紧张。但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孩子的背和腿,像托着一件易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