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是博海药业的办公室主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工作。和樊霄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工作需要。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不到半秒的目光里,藏在握手时掌心残留的温度里,藏在那个他从未说出口、却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出现的念头里——他想再见到那个人。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白色特斯拉驶入夜色中。后视镜里,那条公路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曼谷灯火通明的尽头。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樊总,今天会议中提到的几份补充材料,我明天上午整理好发您。”发送。这是公事,每一个字都是公事。但发出去之后,他时不时看着手机,等了很久。久到他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久到他熄了火,久到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手机亮了。樊霄:“好,辛苦游主任。”四个字,加上一个句号,标准的,得体的,没有任何多余温度的回复。和任何一个合作方会说的话一模一样。游书朗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了车。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浅蓝色衬衫,藏青色领带,一丝不苟,他伸手松了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家门,开灯,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那包暗红色的烟放在柜子角落里——他自己的,普通的白色香烟。他拿起来,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嚓。”火苗亮了,他看着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让火苗熄灭了。烟没有点,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把烟盒放回柜子角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也许是那个念头太清楚了——他想点的不是这支烟。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从头浇到脚,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他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听着水声,什么都不想。但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消失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目光,那个人的手掌的温度——它们像水汽一样,无处不在。他关上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今天在走廊里,樊霄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端着咖啡杯,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茶水间,扫过游书朗站的位置。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被传递了。不是语言,不是动作,甚至不是表情,是某种更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那个人的眼睛里,传到他的眼睛里,顺着视神经一路向下,经过喉咙,经过胸口,经过心脏,最后落在胃里,变成一种温热的、微微发酸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不是樊霄。是行政部同事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的会议安排。他回了“好的”,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和樊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樊霄发的“好。辛苦游主任。”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樊霄叫他“游主任”。从第一次正式见面开始,一直叫“游主任”,不是“游书朗”,不是“游先生”,不是任何越界的称呼。“游主任”三个字,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各自应该待的位置上。但那堵墙的砖缝里,透着一线光,很细,很弱,但它在那里。游书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尽调材料要整理,补充文件要准备,会议要安排。他是办公室主任,他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这是他存在的意义——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流程都顺畅,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不该想的事。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会来,会穿着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系着工整的领带,梳着纹丝不动的背头,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走进博海药业的大楼,会坐在会议桌的主宾位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ppt,在笔记本上写字,提问,和周明远握手,和所有人握手。然后他会走到游书朗面前,说“游主任,又要麻烦你了”,而游书朗会说“应该的”,然后他们会握手——手掌相触,力度刚好,时间刚好,一切都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