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手脚都被胶带绑着,躺在冰凉的地方,强光刺激的人整不看眼睛,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久,其他感官相对于视觉先一步苏醒。
胶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每动一下,粘胶就扯着汗毛和细嫩的皮肤一起拉扯,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油腻的香灰味、某种肉质腐败后的酸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像有人把烧焦的肥肉和放了三天的猪肝一起捣碎了糊在空气里。
等我终于适应光亮睁开眼打量周围的时候,最显眼的是正前方一座巨大的神仙残像。
它半悬在半空,被几根粗壮的绳线吊着,像一具被处刑的巨人。上半身还勉强能看出是尊神像,下半身却齐腰断掉了,断裂处不是石头或木头该有的茬口,里面填着一团暗红色的、像肉泥又像内脏的东西,湿漉漉地贴在断面上,偶尔有什么东西从那团物质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底下的香案上,恍恍惚惚间给人一种那团物体会蠕动的错觉。
四面八方都是镜子,大大小小,高的矮的,圆的方的,有的贴着墙,有的架在地上,有的甚至被嵌在那座残像的基座里。镜子里的我出现在无数个角度,有的倒着,有的侧着,有的被放大了五官,有的被拉长成一道扭曲的细影。灯光很亮,亮得晃眼,可那些镜面又反着一层微微的潮气,让整个空间像浸在水里。压抑感从天花板上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香案后面是一个十字架。
十字架上钉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没有脸了。我能看到的只是带着头皮的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的方向。视线不敢往下移,只能停在眼眶以上,因为脖子以下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敢想,这太糟糕。
角落里还有几具女性的尸体。
她们被刨去了心和肝,胸腔和腹腔的位置塌陷下去,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的布偶。头发大部分被绞得乱七八糟,有的几乎是贴着发根剪的,像是被谁随手抓着剪的。尸体身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符,不知道是用血还是用朱砂,有些符号我完全看不懂,但是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让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然后余畅走了进来,她拿着手术刀,穿着件白色的罩衫,上面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略有些烦躁但努力装出温顺的表情。我抓出来的血印子还留在她脸侧和脖子上,已经结了薄薄的黑痂,可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甚至心情很好,嘴角哼着一个很轻的调子,和余江哼的摇篮曲是同一段旋律,只是轻快得多,愉快得多。
我动不了,胶带缠得太紧,连扭动身体都做不到。而且理智告诉我面对一个拿刀的疯子我最好乖一点比较好。
余畅把我抱了起来。她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把我平放在一个冰凉的金属台面上,台面很窄,正好容纳我的身体。她低头看我,然后伸出手指,用指尖划过我的身体。从锁骨开始,沿着胸口的弧度慢慢滑下去,停在小腹,再滑向腰侧。她的指腹微凉,力道极轻,那种触感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像是在留恋某种手感,又像是在检查我的皮肤。
像一个工匠在评价一块料子够不够好。
余江站在我旁边,她抱着怀里的孩子,低头看着余畅的手指在我身上游走,脸上浮着一层得意洋洋的、近乎满足的表情。余畅看不见她。她看不到她姐姐的鬼魂正站在她面前,哼着同一段摇篮曲,哄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啧,合着两姐妹还一块儿折磨我来了?我无法判断为什么余江那么得意洋洋,明明两天前她还是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要怪我狠心,”余畅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成为我姐姐的容器。你也不算太吃亏,你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让我动手都没这个资格吗?”
这话简直是强词夺理,但是为什么余畅搞得这么麻烦,余江明明附身过我了,她要真想再直接附身不可以吗?非要吓一吓我?
余畅拿起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一缕头发,她把那缕头发系在我的中指上,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结,然后拿出针尖在我的中指上扎了一下,让我的血浸湿那团头发,尖锐的刺痛和湿发的恶心感,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我就只剩下这最后一件属于她身体的东西了,你最好祈祷一次成功。”她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说,“不然就要换一个办法了。我不想你和其他实验品一个结局。”
她的目光往角落里那几具被刨了心肝的女尸方向飘了一下。那一眼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只是在看一堆用完的材料,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其中不少我都在陈鹤年的调查单里面看过,难道这些人是她和陈鹤年联手杀掉的?
我来不及思考,余畅就用朱砂在我的额头和裸露的皮肤上写着什么。笔画很复杂,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古老的、我说不清来路的结构。朱砂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刺痒,像有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往毛孔里钻。
然后她把我心口的衣服剪下一小块,连同我的一缕头发一起,压在一个泥人下面。
泥人很小,捏得粗糙,五官模糊,但身形是个女的。它压在香案正中央,旁边点着两根极细的蜡烛,火苗是青色的。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倒了一盆温水,记忆开始化开,边缘变得柔软、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我记得我还有一个朋友叫童童,记得她爱吃火锅,记得今天是来找她吃饭的。但再往前的事情开始变得稀薄,像雾一样散掉。
然后那些画面涌了进来………
父亲,一个瘦弱的、总是低着头的中年男人。他拿到了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弱精症”三个字,笔迹工整得像判决书。从那以后他开始日日借酒消愁,家里的酒瓶子越堆越多,他的眼睛越来越浑浊。
老太爷打开了那个秘密通道。
我跟着父亲的脚步一路往下走,台阶很陡,两边的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纹路。底下很深、很冷,空气里泛着和陈宅地下室一样的气味。到了最底层,三尊面目狰狞的神像立在黑暗中。一尊没有脸,一尊慈悲相,一尊怒目狰狞,但是老太爷没有停下持续不断下楼梯,小小的我差点跟不上他们摔了跤。
老太爷停在在最后面一个残缺的神像前。那个神像断了一只手臂,半边脸都碎了,可剩下的那半边脸上挂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老太爷虔诚的跪下磕了个响头,并请人开坛做法,嘴里念念有词,烧纸、点香、磕头。他把什么东西放进一碗水里,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被一群人围着。那些人跳来跳去,围着父亲转圈,动作怪异,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咒文。老太爷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不能断香火……不能断香火……”
父亲喝下符水之后,一天比一天疯癫。他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老太爷把爸爸妈妈关进一间屋子里,不给吃也不给喝。爸爸一直在门里叫着什么“血肉无偿”,他叫的时候左手一直盖在右手上面,像一个掰不开的手势,像一个拧不松的结。有时候他的声音会变成一种低沉的、野兽般的喘息,夹着妈妈的哭喊声,一声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再次开门的时候,妈妈已经有了身孕。爸爸吊在房梁上,就像那个残缺的神像一样吊在半空。
可是妈妈生下来的还是女孩子。
妹妹很奇怪。她早慧,聪颖,说话比同龄人早得多。她站着尿尿,和同龄的男孩一样。她留着短发,不喜欢穿裙子,总是用一种过于成熟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我很讨厌这个妹妹,因为她我的处境变得很不好过,妹妹生下来,老太爷一直说这是天意,并且把妹妹的名字写进族谱,资源一切向妹妹倾向,我不甘心明明都是女孩子为什么妹妹就能得到一切?我一次次推开奇怪的妹妹,可妹妹越来越久地黏着我。
十六岁那年,记忆碎片里出现了一个少女的面孔,模糊又清晰——我在偷尝禁果,可那具身体我太熟悉了,比任何人都熟悉。是妹妹。
妹妹压在我身上,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又软又执拗:“姐姐,你要爱我。爱的是我,要爱我。没有你我会死掉的,姐姐——姐姐,我好爱你,姐姐……”
最后家里发现了这件事,妹妹被送了出去。
我被逼着喝下了香灰水,嫁给了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合作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一个会说好话、能把人哄得团团转的瘾君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殴打和谩骂成了习惯。想离婚,家人用“离婚多丢脸,怕人笑话”压着我。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偶尔对我很好。好到他杀死了我全家的时候,我居然能从那种扭曲的、鲜血淋漓的画面里,获得一种近乎于报仇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