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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第1页)

凌枫十一岁那年冬天,父亲死在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底下。

那天是星期二,天阴得很厚,云层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棉被,灰白灰白地压在城市上空。父亲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地说:“我去买降压药,晚上吃鱼,别让你妈放太多盐。”凌枫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写作业,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

三个小时后,医院打来电话。母亲接的。手机从她手里滑下来,砸在瓷砖上,屏幕碎成一片蛛网。凌枫从厨房出来,看见母亲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抽。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馒头是凉的,硬得像块石头。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什么拖慢了。父亲的遗物被装进纸箱,家里突然多出很多说话很小声的人。凌枫没有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胸口像被灌了水泥,沉甸甸地堵着,连呼吸都要费劲。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困到极致了才能睡过去。梦里有时候有父亲,有时候没有。有父亲的梦,父亲总在玄关换鞋,总说“晚上吃鱼,别放太多盐”,总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消失。

凌谕那时候五岁,还什么都不懂。她问过几次“爸爸去哪了”,母亲红着眼眶说“出远门了”,她就信了。小孩子真好哄。

三个月后,母亲告诉凌枫,她要再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商量,也没有愧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签字画押的文书。“对方姓鸫,人老实,前妻走得早,留下个儿子,比你大几个月。以后……以后咱们住过去,房子大,足够五口人住。”母亲坐在餐桌对面,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凌枫身后的墙壁,始终没有和他对视。

凌枫手里那根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放下。他说:“好。”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见到了鸫树海。男人不高,微胖,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他在旧房子的客厅里坐下,把手里提着的两盒保健品放在茶几上,搓着手说:“凌枫是吧?我姓鸫,鸫树海。以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热络。凌枫站在卧室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打量他,觉得这个人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家的老猫,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局促。

“你好。”凌枫说。

鸫树海身边没有坐人。凌枫问:“你儿子没来?”

鸫树海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来了来了,在楼下等着呢。那孩子脾气怪,说什么都不肯上来。说上楼就得叫妈,他叫不出口。”

凌枫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花坛边坐着一个男孩,两条腿大咧咧地伸着,后背靠在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上。男孩穿着灰白色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低头在看一本什么书。隔着三楼的距离,凌枫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翻书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指尖在书角上捻一下,像是在数书页的厚度。

那就是鸫砂。

两个月后,他们搬进了那栋房子。

房子很大,大得不像一个重组家庭该有的规模。上下两层,五个卧室,每一个都宽敞得能当普通人家的主卧。客厅挑高近四米,一盏三层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永远落不下来的冰凌。落地窗正对一条不宽的河,冬天河面结了薄冰,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块脏玻璃铺在了大地上。

母亲和鸫树海住一楼的主卧。凌谕住二楼主卧旁边那间小一些的房间。凌枫住楼梯上去左手第二间。鸫砂住他对门。五间卧室,四间有了主,剩下一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一直关着,门把手上蒙着一层极细的灰。

“那间房放点杂物。”鸫树海提着行李箱上楼的时候,喘着气指了指走廊尽头,“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先锁着。”

凌枫点点头,没多问。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下。箱子里有他的衣服、书,还有一个相框。相框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了白,里面装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抱着凌谕,母亲站在旁边,凌枫站在最前面。四个人都笑着,背后的公园花坛开满了红色的月季。那是三年前的秋天。

他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摆正,然后坐在床边发呆。房间里一切都太新了。床垫新得发硬,书桌新得没有一道划痕,窗帘新得连折痕都整整齐齐。这间房不属于他。这栋房子不属于他。他像一个被借来摆设的物件,被塞进这个明亮宽敞的空壳子里,和那些新家具一起等待落灰。

“凌枫。”

鸫砂靠在敞开的门框上,怀里抱着一箱书。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碎碎地搭在额前,眼睛从发丝后面露出来,黑沉沉的,像两块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

“书放哪儿?”鸫砂问。

凌枫指指书桌:“随便。”

鸫砂把箱子搁在书桌旁,甩了甩酸麻的手腕。他穿着那件灰白色连帽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凌枫注意到了,但没问。

“你房间挺大。”鸫砂站在屋子中间,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把目光转向窗户,“比我那间大。你妈偏心。”

“那换。”凌枫说。

鸫砂嗤笑一声:“不换。我那间窗户对着河,早上能看见水汽。”

“这间也能看见。”凌枫说。

“这间对着马路。”鸫砂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半夜有车经过,远光灯会闪进来。我住过临街的房子,一晚上能醒三四次。”

凌枫愣了一下。鸫砂的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忽然想,这个人以前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连临街的房子都住过。可他没问。他向来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

“我睡觉不死。”鸫砂忽然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但你半夜要是醒,可以来敲我门。我睡眠浅,一敲就醒。”

“我不醒。”凌枫说。

“随便你。”鸫砂耸耸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妹妹还小,半夜醒了会哭吗?哭了叫她来找我。我哄小孩儿有一套。”

“她半夜不醒。”凌枫说。

“哦。”鸫砂的肩微微塌下去,好像有点失望。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像在敲门神的脑袋,“那行,一会儿吃饭。你爸……哦不是,我爸和我妈——操,这称呼真他妈别扭。”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回头冲凌枫露了个散漫的笑脸,“反正就那两个人,饭做好了,在楼下。下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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