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隐从未在师傅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哪怕是身陷绝境,劫的眼底也永远是燃烧的怒火和必胜的决绝。可现在,他就蹲在那里,距离慎只有一寸之遥,却像是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一碰,那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劫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慎颈侧那道尚未愈合的、弗拉基米尔划出伤口的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可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气音,连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凯隐甚至不敢去想象,师傅此刻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恨?是悔?是那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名为“后怕”的绝望?他只知道,此刻的劫,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强大,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拉亚斯特……”凯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一点……师傅他……”
拉亚斯特的独眼猛地一凝,镰柄上的暗紫光芒暴涨,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别催!这鬼东西和弗拉基米尔那杂碎的血咒连着!强行破开,这小子的魂儿都得被扯散!……快了……再给我十息!”
十息。
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劫依旧半跪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罪人,用他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快要崩塌的灵魂里。
慎……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咔哒——!”
伴随着拉亚斯特一声尖锐的嘶鸣,暗紫色的镰刃狠狠斩在黄金锁链最核心的符文节点上!那些刻满邪恶咒文的链条在爆开一团刺目血光后,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沉重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埃。
“成了!”拉亚斯特的独眼闪烁着兴奋又疲惫的光,“但这只是断开束缚!那些直接扣进他骨肉里的‘血棘圈’我解不开——那和弗拉基米尔本源血咒相连,强行剥离会要他的命!得找你们艾欧尼亚那些擅长自然治愈的精灵,用纯净的生命之力才能慢慢化开!”
“够了!”凯隐根本没听后面半句,他此刻眼里只有那个终于从刑架上“解放”出来的人形,“能把他从那鬼东西上弄下来就行!”
锁链崩开的瞬间,劫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一把将慎从那铺着天鹅绒的刑架上揽进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又在触碰到慎身体的瞬间,僵硬得如同冻住。
好凉。
这是劫的第一个感觉。慎的体温低得吓人,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隔着衣料都能刺进他的骨髓。那些被强行扯断的锁链边缘仍泛着不祥的紫光,在慎腕骨和脚踝处勒出的深紫色淤痕触目惊心,而那七把插在要害处的魔法利刃,随着移动只是轻微震颤了一下,就换来怀中人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闷哼。
慎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胸甲,冰凉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气流,只有胸口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劫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却绝望地发现,那点从自己体内传过去的热度,在慎身上仿佛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劫低下头,下颌抵在慎冰凉的额头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闭着,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一遍遍感受着怀里这具残破身躯的真实存在——那微弱的心跳,那艰难的呼吸,那冰凉的、正在一点点被他捂热的皮肤……
他还活着。
他就在怀里。
可他却连一声完整的“劫”都唤不出来了。
凯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喉咙发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傅——强大、暴戾、不可一世的影流之主,此刻却抱着一个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碰即碎的琉璃。那沉默的、压抑的绝望,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窒息。
“师傅……”凯隐低声唤道,声音沙哑,“我们先带慎前辈离开这里。拉亚斯特说,弗拉基米尔那杂碎随时可能带着援兵回来。”
劫没有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下颌,算是回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慎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黑袍尽可能裹住那冰凉的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梦境。
怀里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也疼得让他发狂。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地狱般的回廊,而是通往光明的唯一生路。
“走。”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艾欧尼亚。找精灵。”
“精灵是什么?”凯隐问道,“是我想到唯一可以救他的希望”劫回答。他没有再看这间奢华的地牢一眼,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个誓言:
“我带你回家,师兄……这次,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