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师傅坐在最里面那台织机前面。他没有在织——织机上已经没有布了,他是坐在那里整理丝线。丝线缠绕在木轴上,乱成一团,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捋直了,缠好。动作很慢,但很稳。
蕊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了。
"周师傅。"
老周师傅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蕊?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九十年代的时候,厂里改过一次制。你当时在吗?"
老周师傅看了她一眼。
他在。他当然在。1995年的改制他全程经历了——工人们被叫去开会,厂领导在台上说"为了厂子的前途",然后宣布改制方案:国有资产折股,职工买股,个人持股。工人们听不太懂,只知道"以后厂子不是国家的了,是我们自己的了"。
可"自己的"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意思是——如果厂子亏了,你投的钱就没了。
大多数工人没买股。他们买不起——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哪有钱买股?只有几个管理层的人买了,买得也不多。最后的结果是:名义上是"股份制企业",实际上还是温家说了算。工人还是工人,老板还是老板,什么都没变。
但有一件事变了——"买断工龄"。
改制那年,厂里劝了一部分老工人买断工龄。说是"自愿的",但大家都知道"自愿"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自愿",以后裁员的时候你就没有补偿。
老周师傅没有在那一年买断。他想再等等。他想也许厂子会好起来。
可厂子没有好起来。
"1995年那次改制,走了多少人?"蕊问。
"三十七个。"老周师傅没有犹豫,数字脱口而出。
三十七个。一个一个的名字、年龄、工龄,他都记得。他是工会的,走了的人的档案都是他经手的。
"三十七个人,平均工龄十八年。买断工龄的钱平均每人不到两万块。"
蕊把这些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他们走了之后呢?"
老周师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织机上拿起一根丝线,在手里捻了捻。
"走了之后——有的去了浙江,在私人丝绸厂打工。有的回家种地了。有的在街上摆摊卖早点。有一个——"他停了一下,"有一个在菜市场卖鱼。"
卖鱼。
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妈妈也在菜市场卖过鱼。
老周师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继续整理丝线,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最可惜的是刘姐她爸。"
"刘姐?"
"厂里的出纳刘姐。她爸以前是织机上的老师傅,手艺最好的一个。他织出来的缂丝,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1995年买断工龄走了。走的时候五十三岁。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手艺还在嘛。可没有厂要他了。私人丝绸厂要的是年轻人,便宜、听话、学得快。他要的工资高,年纪又大,没有人要。"
"后来呢?"
"后来在家待了两年。天天喝酒。喝出了毛病,肝不好。去省城住了半年院,花了不少钱。最后——"老周师傅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去年冬天走的。"
走了。
蕊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刘姐她爸。1995年买断工龄,五十三岁。后来没人要他。去年冬天走了。"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